第147章 恰是故人来

槿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她的瞳孔能映出常人看不见的色泽——亡者徘徊时拖曳的灰霭,精怪吞吐的月华清辉,还有缠绕在人心上的、不断变幻的欲望之气。她是幽冥的使者,梦靥的摆渡人,地藏菩萨座下最沉默的弟子,却偏偏披着一张“平庸作家兼画师”的人间皮囊,独居在村隅最边缘的旧院里。

院墙高耸,爬满了恣意生长的忍冬。村里人说槿姑娘性子孤僻,少见生人。他们不知,槿不见的,从来只是“生”人。她的访客,多在子夜之后,携着未了的执念与冰冷的香气,叩响那扇看似腐朽、实则刻满无形经文的木门。

此刻,她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布上是一片虚无的混沌,只有几缕淡粉色的线条游移不定,像在寻找落点。这是她昨夜梦中残余的感知,温暖、轻盈,与她平日处理的阴冷执念格格不入。她搁下笔,指尖一枚古朴的青铜戒指泛着幽光,那是菩萨赐予,用于护身及接引的信物。

夜色渐浓,一轮幽月爬上中天。槿熄了灯,并非就寝,而是她的“工作”时辰将至。空气开始波动,如投入石子的水面,第一个模糊的影穿过墙壁,带着水汽与哀伤,是一个溺亡不久的年轻魂灵,前来寻求一句带往彼岸的口信。

槿熟练地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其残念与嘱托摄入其中。过程平静无波,直到子时过半。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并非阴森,而是带着一种…清冽的安定。槿感到周遭的空气微微一滞,仿佛被无形之力抚平了所有褶皱。她抬起头,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衬衫,黑色的长裤笔挺,周身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晕,与这怨念交织的幽冥场合格格不入。他的面容清晰而俊朗,眉宇间是一片朗月清风般的澄澈。

槿心中警铃微作。她看不透他的来路。非人,非鬼,非精,非怪。

“你是何人?”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

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似乎穿透了她惯常的冷漠外壳。“途经此处,感应到故人之息,特来一见。”

“故人?”槿蹙眉,她不记得认识这样的存在。

“梦中故人,也算故人。”他语带玄机,向前迈了一步。周遭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低阶游魂,竟因他的靠近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如同被安抚的孩童。

槿下意识地后退,指尖已凝聚灵力。然而,他并无攻击之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她陌生的温和与……熟稔?

“你看起来很累。”他忽然说,“承载太多,却无人分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意外投入槿古井不波的心湖。她确实是累的,日复一日地倾听、引渡、消解那些沉重的执念,她的灵魂早已浸染了洗不净的疲惫。

“与我何干?”她维持着冷淡。

他却不在意她的戒备,目光扫过她身上那套因方便行动而穿的、略显陈旧的粉色运动家居服,轻轻一笑:“这颜色,很适合你。”

话音未落,槿感到一阵极强的困意毫无预兆地袭来,如同温柔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她甚至来不及抵抗,眼皮便沉沉合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感觉到一双稳定而有力的手臂,轻轻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然后,她便坠入了那个清晰的、温暖的梦中。

梦里,她依旧是那身粉色运动装,而他,白衣黑裤,清清爽爽。他背起她,走在回她家的路上。她能感觉到他脊背传来的温热与稳定,能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新气息。

“放我下来,这不合适。”她在梦中挣扎,那份属于幽冥使者的疏离感在作祟。

他却稳稳地托住她,声音带着笑意,穿透梦的隔膜:“没关系。”

他果然背着她,绕了路。走过她平日不会经过的溪边,那里的月光碎成银箔,洒在水面上;穿过一片寂静的竹林,竹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低语。他步伐从容,毫不避讳,仿佛背着她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村舍的灯火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却浑不在意可能存在的目光与议论。

槿伏在他的背上,最初的僵硬渐渐融化。一种久违的、被庇护的安全感包裹了她。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宣告:她值得这样的对待,值得这份坦荡的、无需隐藏的“偏爱”。

终于,到了她那座孤零零的院门前。他轻轻将她放下,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片羽毛。

没有告别的话语,没有“再见”或“保重”。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如同承诺,又如同祝福。然后,他转身,身影融入夜色,如同水滴归于大海,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槿站在家门口,心中没有离别的怅惘,只有一片饱胀的、暖融融的平静,以及那充盈四肢百骸的、轻松自在的愉悦。

她从梦中悠然转醒,发现自己仍坐在画架前的椅子里,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带着清冽气息的白色外衫。窗外,天光微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