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该如何写你呢?槿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被远山吞噬殆尽,天地间陷入一种模糊的灰蒙。村西头,那座独门独院的老屋,早早便熄了灯火,像是提前进入了永夜。院墙由粗糙的石头垒成,缝隙里长满了厚腻的青苔,几株野草在墙头随风摇曳,更添几分荒寂。院门是老旧的原木,未曾上漆,雨水和岁月的冲刷让它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白,常年紧闭,罕有叩响。

这便是槿的家。在村里人眼中,她是那个叫槿的清冷女子,独居,靠写写画画为生,大约是作家或者画师一类,总之是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营生。她相貌清丽,衣着素净,走在村里唯一那条碎石小路上,会微微颔首回应偶尔的招呼,但眼神总是疏离的,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人们对她了解甚少,只知她喜静,不喜打扰,久而久之,便也无人再去探寻那扇木门后的世界。她的存在,恰如沧海一粟,没入人海,便再难寻觅,是这尘世中最不起眼的平庸素人。

然而,当子时的更漏在虚无中敲响,当月华被浓云彻底掩盖,当生人的气息沉寂,属于槿的另一重世界,便豁然开启。

她那看似寻常的小院之内。地面以古老的青砖铺就,打磨得温润,主屋正堂,一幅水月观音壁画悬于正堂之中,坐姿坦然随意面目沉敛肃穆,不怒自威,神色慈悲。四周墙壁冷白色调,特别符合和槿的气质,东面一个巨大的落地书架,放满了各种书画,书架前一张原木色超大书桌,一把原木色月亮椅也算绝配,桌子上笔墨纸砚规规矩矩的摆放在各自的地位上,这样的装饰如同夜空中的星河,静静流淌。雕花木窗不大,空气却自行流通,带着院子里草木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幽凉气息。

槿立于屋子中央,方才那身寻常布衣不知何时已褪去,换作一袭玄色长袍。袍服并非丝绸锦缎,其材质非布非帛,更像是将夜色与寂静织就,宽大垂坠,不见任何纹饰,却自有一股沉敛如渊、不容亵渎的威严。她脸上那种属于人间的平淡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平静,眸色转深,如同两口千年不波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影,只有无尽的幽邃。周身气息内敛,却又在无形中扩散开来,形成一种强大的力场。活人靠近,或许只会觉得她过于安静冷淡,但若有游魂野鬼在此,只怕在踏入这房间的刹那,便会灵体震颤,本能地匍匐下去,那是来自生命本源、来自规则秩序的绝对震慑。

她,是幽冥的使者,梦魇的梳理者。

俗人看不出槿的特殊,只因她的根基本就不全在这红尘。她是生在尘世,却端着阴司饭碗的存在。这并非职业选择,而是与生俱来的命格烙印,是天地秩序赋予她的职责。她行走于阴阳两界,梳理因人类妄念而滋生的梦魇,维护梦境乃至部分幽冥之地的清净。也因此,她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并非不死,而是魂魄不入轮回,生生世世,承载着这份孤寂的使命。尘世,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安身立命、暂时栖息的“客栈”,她在此驻足,却永远无法真正融入。

职责与疏离

人间烟火,七情六欲,于她如同隔岸观火。她品尝食物,却难品其深层滋味;她感受寒暑,却难动其心绪根本。人类的爱恨情仇、贪嗔痴慢疑、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些汹涌澎湃的情感浪潮,在她身边只能化为浅浅的涟漪。并非无情,而是职责所在,不容她沉溺。过多的情感牵绊,会干扰她的判断,玷污她的灵台,使她无法在纷繁复杂的梦境与魂魄世界中保持绝对的中立与清明。

她的孤独,由此而来。但这孤独,并非源于被遗弃的自怜,而是一种主动的隔离,一种高高在上的、以牺牲世俗温暖为代价换来的纯粹。这是她的荣耀,是她身份的象征,是她得以履行使命的基石。她行走在人群中,却像隔着透明的墙壁,观看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夜深,万籁俱寂。槿的身影在房中淡去,再凝实时,已置身于一片光怪陆离的所在。这里是梦的领域,意识的浅滩,无数人类的思绪、欲望、恐惧在此交织,汇成一片无边无际、色彩斑斓却又暗藏污浊的海洋。

眼前,一个梦境如同肥皂泡般漂浮。内部是沉郁的灰色,粘稠得化不开,那是“忧惧”的凝结。梦中人反复经历着考试失败、工作失误、亲人离去的场景,无尽的循环,滋生着越来越多的灰色雾气,几乎要将那梦泡撑破。槿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点清冷如月辉的光华,轻轻点在那梦泡之上。如同清水滴入浓墨,灰色开始剧烈翻腾,然后迅速褪去、消散,梦境的色彩恢复了暂时的透明与平静。但槿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清理,只要那人心中的忧惧不除,灰色的梦魇很快又会重新凝聚。

不远处,一个血红色的梦泡在疯狂鼓动,内部是刀光剑影、嘶吼怒骂,充满了“暴戾”与“仇恨”。那红色如此刺目,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槿微微蹙眉,玄袍无风自动,一股更为沉静、更为浩瀚的力量笼罩过去,将那暴戾的红一点点压制、抚平,直至化为黯淡的粉,最后归于虚无。她拂去的是梦魇的表象,是情绪失控产生的精神垃圾,但她捋不顺的,是产生这一切的根源——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