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半步的谢云归。

他正微微仰头,看着不远处一株姿态奇崛的绿萼梅,侧脸在雪光梅影里,美好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人物。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收回视线,垂眸看向她,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殿下?”

沈青崖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谢侍郎。”

“臣在。”

“本宫记得,信王在城西‘丰乐坊’似乎还有一处未被彻底清查的绸缎庄子,表面做着正经生意,暗地里却与江南几家有‘海客’背景的商行往来密切。”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此事,你可知晓?”

话题转得极其突兀,从风花雪月直接跳到了未尽的谋逆案与利益勾连。

谢云归明显怔住了。他眼中那层温润的、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几不可察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但他反应极快,那错愕只存在了一瞬,便迅速被惯有的冷静与恭谨取代。

“回殿下,此事……臣略有耳闻。暗卫前日呈报的清单中确有提及,只是因证据尚不充分,且牵涉江南织造与可能的海外私贸,盘根错节,故暂未列入急办事项。”他回答得条理清晰,甚至下意识地开始分析,“殿下可是觉得此处有蹊跷?臣回去后立刻调阅详细卷宗,再行……”

“不必了。”沈青崖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淡,“本宫只是突然想起,顺口一问。谢侍郎不必紧张,今日是来赏梅的。”

她说完,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番充满算计与责任的问话,真的只是“顺口一问”。

谢云归僵立在原地,看着她妃色斗篷的背影渐渐融入梅林雪影之中。方才那些刻意营造的“风雅”、“轻松”、“纯洁”氛围,被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击得粉碎。

阳光依旧明亮,梅花依旧幽香,雪景依旧静美。

可他忽然觉得,周身萦绕的那股试图靠近她的、小心翼翼的“轻盈”气息,正在迅速消散,被更熟悉的、属于他们之间的、无法摆脱的沉重与真实所取代。

他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那层温润的伪装终于彻底剥落,露出一丝清晰的、混合着无奈、了然与更深执念的晦暗。

他知道了。

知道她看穿了他的刻意。

也知道,在她面前,任何试图伪装“纯洁轻盈”的努力,都是徒劳,甚至……可笑的。

因为她和他一样,早已深陷在那张名为“责任”、“权谋”、“算计”的巨网之中。他们的灵魂底色,早已被那些黑暗与沉重浸染,无法漂白。

他所能做的,不是扮演一个不存在的“干净”幻影。

而是以真实的、沉重的、或许并不美好的模样,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面对这张巨网,无论是携手破局,还是……一同沉沦。

他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梅香的空气,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刻意轻盈,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他惯常面对风雨与阴谋时的姿态。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梅林小径上。

只有脚步声,和枝头积雪偶尔坠落的轻响。

许久,走在前面的沈青崖,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太轻,瞬间便消散在梅香与雪气里。

却仿佛一块小小的石子,终于落在了实处。

砸碎了所有虚假的轻盈幻梦。

也确认了彼此真实而沉重的存在。

梅林尽头,是一处临水的小轩。轩中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沈青崖走进去,在临窗的位置坐下。谢云归随后而入,在她对面落座,动作自然,不再有刻意的拘谨或讨好。

老苍头送来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他们。

茶烟袅袅,梅影横窗。

沈青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望向窗外覆雪的石桥与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