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雪霁。

天色是冬日里难得的、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清冽,将昨日新雪映照得一片耀眼的银白。长公主府门前,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已被仆役清扫至两侧,堆成齐整的雪垄。空气里弥漫着冰雪特有的、干净凛冽的气息。

辰时三刻,谢云归准时出现在府门外。

他今日未着官服,换了身月白色暗云纹的锦袍,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的鸦青披风,墨发以白玉簪整齐束起,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眉眼愈发清晰。他身姿挺拔地立于雪光之中,见到沈青崖由茯苓扶着步出府门,立刻上前几步,长揖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只是起身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亮了一下,又被他迅速敛入沉静的眼底。

“殿下。”他声音清润,带着晨起的微凉。

沈青崖今日也换了便装,一袭妃色蹙银线折枝梅的锦缎斗篷,兜帽边缘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她未施粉黛的脸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仪,多了些许难得的柔和。她微微颔首:“谢侍郎久等。”

“臣刚到。”谢云归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停在一旁的马车,“车已备好,城西‘寒香苑’的梅花,据说是京城一绝,此时正当时。”

他的安排周到妥帖,连地点都选得颇为风雅。寒香苑是前朝一位爱梅的郡王所建,虽不大,但引了活水,叠了假山,遍植各色梅树,景致清幽,远离喧嚣,确是赏梅的好去处。

沈青崖点了点头,由茯苓扶着上了马车。谢云归则骑了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跟在马车一侧。

车轮碾过清扫过的石板路,发出辘辘的轻响。车厢内暖炉熏香,隔绝了外间的寒气。沈青崖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望着外面飞快倒退的街景。

市井已有了年节前的热闹气象,商铺早早开了门,伙计们吆喝着扫雪,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脸上带着忙碌或期盼的神色。孩童在街边堆着歪歪扭扭的雪人,笑声清脆。一派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这本该是她“体验”简单生活的绝佳场景。可不知为何,她的心思却无法全然沉浸在这份热闹里。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车窗外,那道骑着黑马、始终保持着半步之遥的月白身影上。

他骑马的姿态很好看,背脊挺直,肩线舒展,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分明。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在雪地反射的亮光里,有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

像极了记忆里那个冰雪雕成的少年。

这个念头让沈青崖微微一怔,随即又觉荒谬。谢云归和那个少年,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一个历经黑暗,满身算计;一个洁净病弱,不谙世事。可此刻,在这雪后初霁的晨光里,他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与深沉,只展现出这副温润清雅、仿佛毫无重量的模样时,竟真的……有几分相似。

他是在努力扮演“纯洁轻盈”吗?为了迎合她昨日那句关于梅花的、或许被他解读为向往“轻松”的邀约?

沈青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斗篷边缘柔软的风毛。

心底那点因为赴约而生的、微弱的暖意,忽然掺杂进一丝复杂的涩意。

他不必如此的。

她约他看梅,或许只是一时雪光触动下的心念微澜,或许只是想暂时逃离那些沉重的事务与人际,呼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她并未期待一场精心安排的、充满“纯洁轻盈”暗示的约会。

更未期待他……如此刻意地,隐藏起自己那身早已浸入骨髓的、属于成人世界与黑暗过往的沉重底色。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行驶一段后,转入一条更为清静的小路。路旁积雪更厚,偶有枯枝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折断,惊起几只寒鸦。天地间一片静谧的银白,只有车轮与马蹄声,规律地敲打着这份寂静。

寒香苑很快到了。

果然是一处清幽所在。白墙黛瓦,园门虚掩,门前一株老梅虬枝如铁,已绽开星星点点的红蕊,幽香暗浮。谢云归先一步下马,亲自上前叩门。片刻,一位穿着朴素的老苍头颤巍巍开了门,见到谢云归,似乎认得,恭敬地行礼,又看到后面马车上下来的沈青崖,虽不识其身份,但见气度不凡,忙不迭地将两人往里请。

园内果然别有洞天。引来的活水未完全封冻,在假山石隙间潺潺流过,水声清越。各色梅树依地形栽种,红梅、白梅、绿萼梅、檀香梅……或疏或密,姿态各异。积雪压在枝头,更衬得那点点梅花色泽鲜妍,幽香被冷冽的空气一激,愈发清透沁人。

景致极美。若是寻常文人雅士,怕是要即兴赋诗几首了。

沈青崖缓步走在清扫出的小径上,谢云归落后半步跟着。他不再多言,只在她偶尔驻足细看某株梅树时,低声说两句此梅的品种、习性,或是前人题咏的佳句。声音平稳温和,知识渊博,态度恭敬又不过分殷勤,一切都恰到好处。

像一个最完美、最风雅、也最“纯洁轻盈”的陪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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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听着,目光掠过枝头冰雪与红萼,心中那点涩意却越来越清晰。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在清江浦堤岸上与她争论利弊、在暴雨夜里崩溃跪地、在白苹洲湖边用燃烧般目光说着“唯殿下安康喜乐”的、复杂而沉重的谢云归,突然被替换成了眼前这个温润如玉、风雅识趣、仿佛没有任何过去与负累的完美公子。

他在努力。

努力在她面前,营造一个“干净”的、符合她或许存在的、对“轻松纯粹”向往的假象。

这认知让她胸口有些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