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在城外芦棚前,见林阳挺身而出,三言两语便将《素问》《灵枢》里的表里寒饮之理辩得一清二楚。

那等遣词造句的精准度,他本以为这年轻人定是哪家医学世族的传人,或是太医令署里深藏不露的杏林高手。

万万没想到,竟是个朝堂官员。

而且听这口气,还是个受掌权者极度优待的“闲官”。

“澹之既非医者出身,何以对岐黄之术如此精熟?”张机试探着多问了一句。

“先生太抬举我了。”林阳打了个哈哈,随口敷衍,“家中长辈从前留了些残编旧简,我赋闲在家无事可做,便翻过几卷打发时间。算不得什么精熟,不过是略知皮毛,让先生见笑了。”

张机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在心底默默将林阳归入了“博览群书、浅尝辄止”的那一类读书人。

大户人家的子弟涉猎颇广,能背几句医经倒也不算稀奇。

天底下这种人不少,懂些理论,真要下手号脉开方,十个里头九个抓瞎。

背书和行医,终究是云泥之别。

两人一路行至林府门前。

门房见林阳安然归来,立刻迎上来接过油纸伞。

张机一跨进院门,连一口热茶都没讨要,直接将药箱往背上一提:“澹之所言那染疾的马匹在何处?事不宜迟,先去瞧瞧。”

说着便要往后院马厩的方向寻去。

林阳赶忙伸手拦住。

“先生且慢。”

张机回头,眉头微蹙,显然不解其意。

“马既染疾,早看早治。”

医者眼中,病患最大,哪里有到了地方先耽搁的道理。

“先生远道而来,又在棚下替百姓诊了整日,可曾歇过片刻?可曾吃过半口热食?”林阳一把扯住他的袍袖,正色道,“先生替我治马,我感激不尽。可先生若因操劳过甚、手脚不稳,反误了诊断,岂非因小失大?”

张机张了张嘴,被这话堵得一时接不上。

林阳顺势往里引:“待我命人备上饭菜,先生吃过歇息片刻再看。万勿推辞!”

张机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去权贵家中看诊,主家哪个不是火烧眉毛般催促他立刻施针下药,何曾有人关心过他这把老骨头饿不饿、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