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麦穗仍站在原地,手贴在碑上。她的眼眶热了,一滴水落在石缝里,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被人叫“布娘子”。那时她在井边教人用草木灰净水,族老骂她“牝鸡司晨”,她没理,只把水舀进碗里,递给一个咳嗽的孩子。那孩子喝了,第二天能下地了。再后来,有人开始偷偷拿陶碗来接她煮过的药汤。
她没想过会被立碑。她只想让地里的粟米多结一穗,让妇人少饿死一个。
现在,这块碑立在这儿,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大事,是因为她们都活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昔日,我唯愿吃饱;今日,我愿天下妇人……活得有骨,有志,有光。”
话落,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下的。一个,两个,十几个。不是行大礼,不是叩拜神明,只是双膝落地,头微微低着,像在还一份长久欠下的敬意。
她没伸手去扶。她知道,这一跪,不是给她一个人的。
阳光移到碑顶,“经纬学堂”四字被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金。几个孩子拿出炭笔,在纸上临摹,一笔一划,格外认真。有个小女孩写错了,撕掉重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阿禾从侧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新抄的《药性赋》。她走到碑前,把竹简轻轻靠在石边,退后一步。
“还会有人来。”她说。
“会。”陈麦穗点头,“只要还有人觉得女人不该说话、不该做事、不该活出样子,就会有人来。”
“那怎么办?”
“让他们来看这块碑。”
阿禾没再问。她站在旁边,手按在腰间弓袋上,目光扫过四周。远处田埂上有个人影走过,背着竹篓,像是游方郎中。她盯着看了几秒,那人却转身进了邻村。
风又起,吹乱了陈麦穗鬓边的碎发。她抬手别了别,竹簪松了一下,她没管。左腕上的艾草绳轻轻晃着,在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挤到碑前,踮脚够不到字,就仰着头看。她母亲蹲下来,指着说:“这是‘经’,是你娘去年学会写的第一个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