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时,织坊内外已站了不少人。
消息早就传开了——麦穗娘炼出了“明石”,能透光,还能吹成瓶。
老妇抱着孙子来看,年轻人踮脚往里张望。孩子们挤在门口,指着玻璃嚷“亮亮的东西”。
织妇们轮流举起那些器物,对着阳光照,看手指影子能不能穿过去。
“真清楚啊。”
“比我家铜镜还亮。”
“要是能一人分一个,冬天照着缝衣多好。”
突然,一个中年妇人问:“这东西……能换多少粮?”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说话的是赵家村的李寡妇。丈夫死在徭役上,她靠织布养三个孩子。她手里攥着一块碎玻色,眼神认真。
“我不是嫌它不好。”她补充,“我是想知道,值不值一顿饭?能不能让我娃冬天穿上厚袜?”
屋里静了下来。
陈麦穗看了她一眼,没马上回答。她转身从架子上取来一块未打磨的粗石英,又拿出一小包纯碱,放在桌上。
“这块石头,山上到处都有。”她说,“碱草灰也是我们自己晒的。烧它的柴,是林子里捡的枯枝。没有人收钱。”
她顿了顿,拿起那只花瓶。
“但它花了七天火候,六次失败,两个人守了三个通宵。阿禾吹破了嘴唇,徐先生尝了十几种渣滓。这些,怎么算粮?”
没人说话。
“它可以换粮。”陈麦穗说,“也能换盐、换布、换牛。但它换的不只是这些东西。”
她环视众人:“它换的是心思。从前我们只会用陶罐、木盆、麻袋。现在我们知道,石头能变成透明的器皿,女人能吹出花瓶,穷人家的孩子也能看见阳光穿过瓶子的样子。”
她把花瓶递给李寡妇:“你拿回去。装点清水,插根野花。明天来告诉我,你儿子看到时说了什么。”
李寡妇接过,手有点抖。
徐鹤这时起身,把羊皮卷收进竹篓。他临走前对陈麦穗说:“我会把‘玻色’之法抄三份。一份送太仆寺,一份留织坊,一份带上路。”
“为什么送官府?”有人问。
“因为若只藏在陇西,它就只是个宝贝。”徐鹤说,“若传出去,才叫技艺。”
他走了。
天完全亮了。织坊里堆满了刚出炉的玻色器。有的做成扁盘,有的拉成长管,还有一个小孩模样的小人,是某个织妇趁没人注意时偷偷捏的。
阿禾坐在火盆边,小心地用细沙打磨一只杯子的口沿。火星偶尔溅到她手上,她也不躲。
陈麦穗站在中央,手里拿着一根铁棒,上面还沾着一点未清理的熔渣。
窗外,阳光照在陈列的玻色器上,反射出一片片流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