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姐儿见严恕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便又上前一步,将那一叠厚薄不均、以青色布袱仔细包裹的书稿轻轻捧上,声音细细的,却清晰:“父亲……这是母亲……生前最后时刻还在整理的书稿——《校雠通考》。还有,这是母亲留给您的信。”

“父亲”二字入耳,严恕心尖又是一颤。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那布袱,触感微凉,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首先展开了钱肖月的遗信,那熟悉的字迹展现在眼前,笔画已经有些无力甚至凌乱,可见那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夫君贯之如晤:

见字如面。妾知此信至时,君必肝肠寸断。然,万望勿过伤悲。

昔有医者断妾难逾二八之岁,今得以残躯,窃得六载春秋,已属天幸。更可慰者,终在病榻之上,勉力竟《校雠通考》全稿。此乃妾生平第一大愿,今得完成,心中无憾,反觉圆满。君当为妾一贺。

从今以往,诸般苦痛,一朝尽释。妾身或化为春风,或散为夏云,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父母、弟妹、祖母,乃至新依膝下之娴姐儿,妾知君必能善为照料。妾之心血《校雠通考》,亦知君必会精心校雠,付之梨枣,使之传世。此皆不必多言。

你我之间,原无需一个“谢”字。然临别之际,仍欲道谢:此生最大之幸,便是得嫁于君。 唯君知我志趣,容我埋首残卷;唯君助我搜罗,成此一家之言。此等理解与成全,世间难得。

若许来世,唯盼得一康健之身。届时,愿与君同览九州山河,共读四海典籍,再续此生未竟之缘。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妻 肖月 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