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张远军牌的复制品。不是金属的,是用硬纸板剪裁,表面贴了锡纸,模仿金属光泽。正面刻着张远的名字和编号,背面的弹痕也用细笔一笔一笔画了出来。
第二件,是王伯怀表的复制品。外壳是用木头雕的,刷了黑漆,表盘是画上去的,指针不会动。但表盖内侧,那两个字的刻痕——“守家”——被原样复刻,连笔画的深浅都尽量模仿。
我把这两件复制品放在架子前面,与基地的旗帜并排。
“这两件东西留在这里。”我说,声音在安静的指挥室里回荡,“代表我们所有人的心意。也代表……那些已经不在,但依然和我们在一起的人。”
我转身,看向房间里每一个人。
刘梅还攥着那条破洞的围巾。小周抱着张远的战术笔记。陈姐的手搭在药箱上。小林抚摸着电台外壳。
还有门外,其他留守的队员——负责巡逻的,负责维护设备的,负责准备食物的——他们都站在那里,沉默地听着。
油灯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疲惫但坚定的脸。
“留守的核心任务有三个。”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守住基地。北极星的主力虽然被我们牵制在冰棱堡,但难保没有残余势力在附近游荡。我们要确保,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基地不会被偷袭,老人孩子不会受到威胁。”
小周挺直了腰。
“第二,保障通讯。无论冰棱堡那边发生什么,无论我们是否顺利,无论我们是凯旋还是……”我顿了顿,“……还是需要支援,通讯线不能断。我们要确保,任何时候,任何消息,都能传出去,也能收进来。”
小林重重点头。
“第三,备好接应。”我的目光落在陈姐的药箱上,“无论我们带着伤员回来,还是带着俘虏回来,甚至……只是我们自己回来,基地都要准备好。医疗、食物、住所,要无缝衔接。我们要确保,每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能得到该有的照顾。”
陈姐握紧了药箱的提手。
“而这一切的前提,”我看向所有人,“是你们自己,要活着。”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我走到桌前,翻开张远应急处置手册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纸张比其他页更粗糙,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贴上去的。上面的字迹很潦草,笔画很重,有些地方墨水都洇开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那是张远牺牲前一晚写的。
标题是:“最坏情况应对法”。
内容很简单,只有几条:
1. 若基地遇袭,优先保孩子和实验体。后勤组带他们从王伯标的秘道撤离,不要带太多物资,活下去最重要。
2. 防御组断后。利用所有陷阱、地雷、地形优势,拖延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但不要死守,该撤就撤。
3. 撤离路线:地下掩体东侧,通风管道扩大口。王伯做过标记,撬开第三块砖。
4. 汇合点:冰川东南方向十五公里,旧气象站废墟。如果失散,各自前往,每二十四小时在废墟西南角石头下留记号。
5. 如果……如果所有人都回不来了。那就继续往前走。往南走,往有阳光的地方走。别回头。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笔画几乎划破纸张:
“守家,就是守人。人在,家就在。”
我把这一页指给刘梅看。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桌上拿起笔和纸,一字一句地抄了下来。字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像在刻。
抄完后,她把纸贴在指挥室最显眼的墙壁上,就在基地旗帜的旁边。
字迹在油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光泽。
陈姐突然想起什么,从药箱最底层拿出几个小布袋。
“这是安安留下的。”她打开一个布袋,里面是晒干的蒲公英花,金黄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褪色,但还完整,“她说和王伯教的一样,煮水喝能安神。给守岗哨的队员泡着喝,能提神,也能……缓解紧张。”
她给每个人分了一小包。
我接过那包蒲公英,握在手里。干枯的花瓣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我知道,这包花的背后,是一个小姑娘最单纯的祝愿:希望所有人都平安。
外面传来了号声。
很低沉,但穿透力很强,是从基地广场传来的。那是出发的集结号,用旧汽车喇叭改造的,声音沙哑,但所有人都认得。
进攻队伍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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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检查了一遍留守人员的装备。
小周的工兵铲——不是李伟那把断掉的,是张远留下的备用款,铲柄上也有齿痕,但浅一些。他试了试手感,点了点头。
小林的电台——已经装上了那块备用电池,指示灯显示电量满格。他戴上耳机,测试了麦克风,声音清晰。
刘梅的口袋里——她摸了摸,掏出一个小布贴,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是安安绣的,针脚乱七八糟,但黄色的线在昏暗里很温暖。
“我们走后,指挥室就交给刘姐。”我把防御图的原稿卷起来,用绳子扎好,交给她。然后拿出一把钥匙——不是真的钥匙,是一个信号发射器的遥控器,能远程激活基地外围的某些防御装置。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说,“翻张远的应急手册。最后一页有他写的‘最坏情况应对法’——那是他牺牲前一晚补的。”
刘梅接过钥匙和手册,握得很紧。
“我会守住这里。”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承诺,“等你们回来。”
我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其他留守的队员已经聚集在指挥室外。他们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通道。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这些面孔里,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受过伤的,有还没上过战场的。但此刻,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坚定,信任,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我走过通道。
小周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旗——不是基地的旗帜,是张远生前用的战术旗。那是一块深蓝色的布,上面用白线绣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把剑,交叉着一把铲子。下面是两个字母:ZY。
张远的缩写。
这面旗跟他出过无数次任务,上面有弹孔,有烧痕,有洗不掉的血渍。张远牺牲后,旗被收起来,只在最重要的时刻才会拿出来。
现在,小周举着它,站得笔直。
刘梅跟在我身后,抱着一个小花篮——那是安安编的,用藤条编成的简陋篮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蒲公英,还有几片在极地难得一见的绿色苔藓。
小林站在通讯室门口,手里拿着电台的麦克风。电台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清晰的、经过加密的声音:
“进攻队伍,通讯测试。收到请回复。”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指挥室。
油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桌面上摊开的防御图,能看到墙壁上贴着的那张纸,能看到架子前那两面旗帜,还有张远军牌和王伯怀表的复制品。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昏黄的光晕中,像两个不曾远去的身影。
一个总说“往前冲”的老兵。
一个总说“守住家”的老人。
现在,我们要带着他们的遗愿,去做最后一件事。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
然后转身,面向广场。
进攻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李伟、赵凯、苏晓、安安、A-07……所有人都站在那里,装备整齐,眼神坚定。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细密的雪粒在空中旋转,被基地的灯光照亮,像无数飞舞的银色光点。
“出发!”
我吼出这两个字。
声音在风雪中传开,不算响亮,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进攻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场缓慢而坚定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