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守住后方,和冲锋前线一样重要。’”我的指腹轻轻按了按他肩膀完好的部位,但我的目光落在他右肩的绷带上,“你觉得,岗哨上那架望远镜,重不重要?”
“重要,但是——”
“你觉得,提前发现敌人,给基地争取准备时间,重不重要?”
“重要,可是——”
“你觉得,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去了冰棱堡,基地被偷袭,老人孩子被抓住,重不重要?”
小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哥哥是怎么死的?”我突然问。
这个问题很残忍。我看到小周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小周的声音哑了,“他是为了掩护运输队……北极星的人埋伏在废墟里,我哥第一个发现,开枪示警……他们集中火力打他……”
“如果他没发现呢?”我问。
小周愣住了。
“如果当时岗哨上没人,或者岗哨上的人不够警惕,没发现埋伏。”我盯着他的眼睛,“运输队会怎样?车上的粮食、药品、还有那六个孩子——当时运输队里是不是有六个从废墟里救出来的孩子?”
小周的肩膀垮了下来。
“会……会全死。”他哑着嗓子说。
“你哥哥用命换来了预警时间。”我说,“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确保同样的悲剧不再发生。你要守在岗哨上,用王伯的望远镜,用你哥哥留给你的警惕性,替所有人看好后背。”
我从桌上拿起张远战术笔记的副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那一页的页眉写着“基地防御部署”,下面列着各个岗位的人选。在“西岗哨”旁边,有一行红笔批注:
“小周擅近战,守西岗。若遇敌袭,可主动出击,利用地形分割敌军。”
笔迹是张远的。我认得出来——那家伙写字总是很用力,笔画末端会习惯性地上挑。
小周接过笔记,指尖颤抖着抚过那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冬天。”我说,“有一次开会讨论防御部署,他私下跟我说的。他说小周这孩子,近战反应快,但太容易冲动。守岗哨能磨磨性子,而且西岗那片地形复杂,适合打伏击。”
我拍了拍他的肩:“现在,你带三名尖兵队员守防御圈。每小时用王伯的加密频道向指挥室报一次平安。如果遇到残余势力偷袭——”
我从张远的应急处置手册里抽出一张单独的纸,递给他。
纸上画着简略的战术示意图,标题是“狼群战术”。下面有详细说明:如何利用基地周围的废墟和冰丘地形,将入侵敌军分割成小块,然后小队逐个歼灭。
“此战术专为基地防御设计。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核心思想:不以歼灭为目标,以拖延、消耗、制造混乱为目标,为后方撤离争取时间。”
最后一句用红笔框了起来: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争取时间,不是拼命。拖住敌人,就是胜利。”
笔迹也是张远的。
小周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团火还在,但不再是无序燃烧,而是被收束、被引导,变成了某种更坚定、更冷静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稳了下来,“林队,你放心。西岗交给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一个敌人从这里突破。”
我点点头,转向门口。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拎着药箱走进来。
陈姐。基地医疗站的负责人。她原本是城市医院的外科医生,病毒爆发时正在北极圈的一个科研站做医疗支援,侥幸活了下来。后来遇到王伯,被带回基地,一待就是五年。
她个子不高,身材瘦削,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那是长期在极端环境下工作的人特有的眼神,疲惫,但锐利。
药箱是王伯用金属工具箱改装的,外表斑驳,但打开后里面井井有条。三层抽屉,每层都分隔成小格,药品、器械、耗材分类摆放,每一样都贴着标签,写着名称、数量、有效期。
“后勤和医疗我来负责。”陈姐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最上层抽屉。
里面整齐码着几十支注射剂。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
“王伯留下的解毒剂配方,我按他的笔记复刻了五十支。”她拿起一支,对着灯光看了看,“主要成分是北极地衣提取物,配合几种抗生素,能中和大部分已知的神经毒素。但使用后有嗜睡副作用,注射后六小时内不能执行任务。”
她又打开第二层。里面是几个喷雾瓶,和苏晓带走的那些很像,但标签不同。
小主,
“苏晓制备的中和雾剂备用瓶。她走前教了我激活方法——需要她的基因信号,但她留了一小瓶血液样本,我用离心机分离了血清,应该能模拟出部分效果。”陈姐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但效果只有原版的百分之三十,持续时间也短,最多十分钟。”
第三层是各种急救物资:止血带、纱布、缝合针线、夹板、一次性手套……
“急救物资按张远的要求分了三份。”陈姐说,“一份在东门警卫室,一份在西门岗哨,一份在这里,指挥室。每份都包含基础外伤处理全套,够处理五到十名轻伤员,或者两名重伤员。”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进攻队伍带回伤员,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都能在三十秒内拿到急救包。重伤员直接送医疗站,我已经准备好了两张手术台,消毒完毕,器械齐备。”
刘梅在一旁点头,接过话头:“孩子们和老人都转移到地下掩体了。我安排了两名老师陪着——李老师和孙老师,她们都有照顾孩子的经验。物资方面:食物、水、取暖燃料,够撑七天。如果七天后你们还没回来……”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如果七天后主力还没回来,那基本上就意味着行动失败,冰棱堡那边凶多吉少。到那时,基地要做出选择:是继续等,还是开始撤离。
“还有这个。”刘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二十几条颜色各异的平安绳,“安安临走前,给每个孩子都编了一条。她说……说能保佑大家。”
我看着那些绳子。编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线头都没藏好,但能看出小姑娘很用心。每条绳子的颜色搭配都不同,有的鲜艳,有的朴素,但中间都嵌着一小片反光金属片——是从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
“她给每个孩子都取了名字。”刘梅拿起一条蓝白相间的绳子,“这条是给小虎的,她说小虎像老虎,要蓝色代表冷静,白色代表雪。这条……”她拿起一条红黄交织的,“是给小花的,她说小花像太阳,要红色和黄色。”
指挥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举着个改装过的电台设备走进来。他叫小林,通讯组的负责人,今年二十五岁,是王伯生前最得意的徒弟之一。
设备外壳是军绿色的,但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胶带——不是随意贴的,是王伯生前贴的,每条胶带下面都固定着一根电线或一个元件。在设备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防干扰,稳信号。王。”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我和两名徒弟守通讯室。”小林把设备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指示灯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王伯的硬盘里有冰棱堡区域的完整通讯频率表,从民用波段到军用加密频道,一共一百三十七个频点。我们每半小时和进攻队伍通一次话,确认状态,传递情报。”
他调出一个界面,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字。
“但如果信号中断……”他顿了顿,“就用他留下的应急发报机。”
他从背包里拿出另一个设备——更小,更旧,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旋钮、表盘、按键,全是机械式的。
“这是王伯从旧时代军事基地废墟里挖出来的,手动发报机。”小林抚摸着设备表面,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他修了三个月,换了所有老化的零件,重新绕了线圈。测试过,在冰川最深处,地面以下三百米,也能收到信号。”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但需要密码本。王伯设计了一套密码,基于基地孩子们的生日和名字缩写。只有我和他知道完整版本。”
我想起王伯临终前说的话。
那时他已经很虚弱了,躺在医疗站的病床上,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小林啊……”他喘着气说,“通讯……是生命线。战场上,你能打赢,能撤退,能救人……全看通讯通不通。我走了以后……你……你要把这条线守好……”
我当时握紧他的手,说:“王伯,你放心。通讯线不会断。”
他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那就好……那就好……”
现在,王伯已经走了三个月。而小林,这个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确实把通讯线守得很好。
“这是他藏的最后一块备用能源。”我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放在电台旁边。
盒子不大,比烟盒稍大一点,但很重。打开,里面是一块银灰色的电池,表面印着复杂的参数,有些字母和数字已经磨损看不清了。
“高密度锂聚合物电池,旧时代军工品。”我说,“王伯从一架坠毁的无人机残骸里拆出来的,一直舍不得用。他说这是‘救命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我把电池推给小林:“充满电的情况下,能撑两小时。如果主电源被破坏,或者你们需要长时间维持通讯,就用这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小林接过电池,握在手里,很郑重地点头:“明白。我会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所有人都汇报完毕了。
我站起身,走到指挥室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简易的木头架子,是王伯生前钉的,用来挂基地的旗帜——那面旗很简单,白底,上面用蓝色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太阳,下面写着两个字: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