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淮西来信

许久,周老慢慢站起身。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奏疏专用的洒金笺,提起笔。

“父亲?”长子惶然。

“写折子。”周老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请正学风疏》。不攻讦个人,只论学风。就说……新学急功近利,恐败坏士子心术,请将《新世要略》暂移出必读,以观后效。”

“父亲!”族侄腾地站起来,“您真……”

“这是表态。”周老打断他,笔尖已经落下,墨迹在纸上晕开,“也是试探。贼人要的,是周家站出来。我站了,但只站一半。剩下的……看陛下,也看贼人下一步怎么走。”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字迹依旧端方,但细看,笔锋在抖。

写到“以观后效”四个字时,笔尖突然一岔,在“效”字最后一点上,拖出一道难看的飞白。

像道疤。

周老盯着那道飞白,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拿起写好的奏疏,轻轻吹了吹墨。

“明天一早递上去。”他对长子说,“你亲自去递。”

长子接过,纸是温的,墨还没干透,那股松烟味混着麝香铁锈似的怪味,又钻进鼻子。他手一颤,差点没拿住。

周老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外头黑漆漆的,风更大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晃。远处有打更的声音,梆,梆,梆,闷闷的,像敲在空棺材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也是这样的夜。他在租的小院里读书,炭火不旺,冻得手脚发麻,但心里是热的,胀鼓鼓的,装满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现在炭火烧得旺,书房暖得像春天。

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都回吧。”他背对着众人,摆摆手。

脚步声窸窸窣窣,门开了又关。最后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页拓印的账册。

纸边锋利,割得指腹生疼。

他低头,看着上面那些名字,那些数字。八百两,二百亩,一千二百两……一笔一笔,加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小的银山。

银山底下,压着周家百年的牌坊。

牌坊上头,“清流世家”四个字,在风里晃了晃,好像……有点歪了。

窗外,更声响了第四下。

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