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四(六)

星冈公的先祖中,六世祖名叫孟学,是最早迁居湘乡的一支。曾祖父名叫元吉,是另立宗族祭祀制度的人。祖父名叫辅臣,父亲名叫竟希。曾祖母姓刘,祖母姓蒋和姓刘,母亲姓彭。因我(曾国藩)愧居官位,先父最初受封为中宪大夫,后累次追赠为光禄大夫、大学士、两江总督。祖母最初受封为恭人,后累次追赠为一品夫人。朝廷广施恩典,向上追封先祖,竟希公被追赠为光禄大夫,母亲彭氏也被追赠为一品夫人。

先父生我父亲兄弟三人,二叔上台早逝,三叔骥云无子,便以我弟国华过继为嗣。先父共有五个孙子。自太平军起事以来,只有国潢在乡里操办团练,其余四人都投身军旅。国华、贞干战死沙场,我与国荃因微末战功得以出任封疆大吏并受封高爵。那些曾亲见先父风采的高寿长者都说,我们兄弟的威严与谋略,比起先父相差甚远。

先父的风采由此可以想见。现有曾孙七人,玄孙七人,如今家族安居乐业、跻身显贵的境况,全赖先祖德泽庇佑。因此记述其生平大略,刻于墓道石碑,既让后世子孙不忘祖训,也使过往之人查考事实时,能知此事确有明证,并非虚美之辞。

台洲墓表

唉!在我的父母改葬于台洲十三年之后,我才得以在墓前立碑记述先人事迹。

先父名麟书,号竹亭,一生勤学不辍,教书授业长达二十余年。我资质愚钝,自八岁起便随父亲在家塾读书。父亲每日早晚讲授,循循善诱,若我不懂就反复讲解,直到完全领悟为止。有时在路上,有时在床前,他都会反复考问我之前困惑的问题,非要我彻底明白才罢休。对其他学童也是如此教导,后来教育我的弟弟们也是这样尽心尽力。

父亲常说:“我天资愚钝,所以教导你们这些资质平平的孩子时,格外有耐心,从不觉得麻烦辛苦。”父亲多次参加学政考试都未能如愿,后来便带着我一同赴考。我们父子背着笔墨徒步赶考,却屡试不中。直到道光十二年,我才考中县学生员。那时父亲已经四十三岁,前后参加童生试竟达十七次之多。

我们曾氏家族从衡阳迁居湘乡五六百年间,从未有人考中过秀才功名。直到如今才终于实现零的突破,可见科举之路何其艰难。自清朝初年迁居湘乡以来,世代务农。到了我祖父星冈公时,开始以不读书为耻,讲究礼仪规范,结交文人雅士,并严格督促我父亲读书,终年勤学苦练,期望能有所成就。祖父神态威严,令人敬畏。他对我父亲要求尤其严格,常常在众人面前厉声训斥;即便对旁人有不满,也往往通过严厉管教长子来发泄。

祖父整日絮絮叨叨,数落父亲的过失。有时甚至说出激烈刺耳的话,仿佛在质问“难道还嫌我不够严厉吗?”全家人都战战兢兢,唯独父亲始终恭敬孝顺,屏息静气地贴着墙缓步上前,神色依旧和悦。祖父晚年重病缠身,瘫痪失语,生活起居全靠父亲照料,片刻不见就不高兴,稍有需要父亲就立即回应。这时我们才明白,当年祖父对父亲那般严苛责备,其实是寄予厚望、爱之深切,只是常人难以理解罢了。

咸丰二年,太平军进犯湖南,围攻长沙,父亲带领乡民组织团练,训练子弟,讲解阵法,操练武艺。不久后,我因母亲去世回乡奔丧,奉命督办湖南团练事务。次年又奉命组建水师,支援湖北战事。父亲虽身处偏远乡村,却始终心系国家战事。

父亲最初命四弟国葆招募乡勇讨贼,后又命三弟国华、九弟国荃招募勇丁北上征讨湖北,东进江西,都取得一定战果。然而父亲竟于咸丰七年二月初四日猝然离世。一年后,国华在三河之役中壮烈殉国。又过四年,国葆病逝于南京。朝廷对两位弟弟都给予褒奖抚恤,并赐予美谥。后来我与国荃最终收复了安庆、江宁两座重镇。虽说是天意使然,但也全赖父亲教诲,让诸子都执戈从戎、共赴国难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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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我在道光年间任职京城时,恰逢朝廷广施恩典,祖父和父亲都被封为中宪大夫,祖母和母亲都被封为恭人。到了咸丰年间,又四次蒙受皇恩,三代祖先都被追赠为光禄大夫,女眷都被追封为一品夫人。当今皇上即位后,再遇四次恩典,又因战功,我们兄弟得以受封爵位。于是曾祖父儒胜公、祖父玉屏公和父亲都被追封为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侯爵;曾祖母彭氏、祖母王氏、母亲江氏仍封为一品夫人。唉!我们家族蒙受的荣耀真是到了极点啊!

江太夫人是湘乡隐士沛霖公的女儿,嫁入曾家后侍奉公婆四十余年,烧饭必亲自动手,照料必恭谨周到,待客祭祀的礼仪都精心准备。她生有五子四女,家中衣物用品都靠她一人操持。有人担心她家人多贫苦,太夫人说:“这个孩子读书,那个孩子种田,还有的做工经商。我在内操劳,孩子们在外奋斗,何必担忧贫穷呢?”她常以自强不息的话自勉,有时也说些幽默的话来缓解辛劳。

咸丰二年六月十二日,江太夫人因病去世,九月二十二日安葬在下要里宅院后方。父亲于咸丰七年闰五月初三日葬在周璧冲,到咸丰九年八月某日,与太夫人一同改葬在台洲猫面脑。父亲有两个弟弟,二弟名上台,二十四岁便去世了。父亲照顾他一年多,四处求医问药,常常彻夜不眠地守候。

三弟名叫骥云,性情谦让仁厚,年纪越大越恭敬。他没有儿子,以国华过继为嗣。他在父亲去世三年后也离世了。四个姐妹中,有两人早逝,另两人也相继去世。如今在世的儿子,只有我和国潢、国荃三人。现有孙子七人,曾孙七人。在此简略记述家族概况,以彰显先人的美德,使福泽绵延后世。而我才能浅薄,却身居高位,终日惶恐,唯恐不能承担重任。

湖南文征序

我的好友湘潭罗研生君,将他编纂的《湖南文征》一百九十卷给我看,嘱托我作序。我学识浅薄,又年迈体衰,怎敢妄论文事?但我听说古代的文章,最初本无所谓章法。《易经》《尚书》《诗经》《仪礼》《春秋》等经典,其文体风格、语言特色,竟无一字相互沿袭。即便是周秦诸子的文章,也各具特色。比较这些作品,差异之明显犹如金玉与草木之不同类,哪里有什么固定法则可言。后人本不善为文,却勉强模仿古人作品,于是有的形似,有的神离,这才有了所谓“合于法”与“不合于法”的说法。

如果不刻意模仿,每个人心中都有天然的文章,大致包含两个方面:一是理,二是情。这两者是人人都具备的。将自己所明白的道理写成文字流传于世,将自己爱憎悲喜的情感通过文辞表达出来,就像剖开肺腑将真心写在竹简上。这些都是自然天成的文章。性情淳厚的人,大多都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但文章的深浅优劣,却可能相差千万里而没有止境。除儒家经典外,诸子百家的着作大多各有偏重。以说理见长的,多有精辟深刻的论述,但弊端在于可能偏激失当;以抒情见长的,多有缠绵动人的言辞,但弊端常在于华美而缺乏实质。从东汉到隋朝,文人学士的文章大多义理不单独呈现,文辞多用对偶。即使讨论国家大政、考订重要礼仪,也常常使用排比句式,夹杂柔美音调,这种风气直到唐代仍未改变。

虽然韩愈、李翱立志恢复古文传统,却未能改变当时盛行的骈文风气。这些都是偏重情韵的一类文人。宋朝建立已久,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等人推崇韩愈,奉为不可动摇的宗师。恰逢当时大儒辈出,共同探究孔孟之道,研讨精微之言。众多文士仰慕效仿,大都效法韩愈的文章风格来阐明心性之道。从元明到本朝康熙、雍正年间,文风大致相同,若非如此便难以跻身文坛。这些都是偏重义理的一类文人。

乾隆年间以来,博学之士逐渐厌倦旧有学说,另辟蹊径,远溯汉代经学,于是出现了所谓的考据文章。对一个字的音韵训诂,一件器物的形制规格,动辄辩论数千言。以往那些讲求义理、风格淡远简朴的文章,有时反被摒弃,认为空洞粗疏不值一提。这又是文坛风尚的一大转变。

湖南这个地方,北面紧靠长江,南面接近五岭,西面连接贵州四川,是众多少数民族聚居之地,可算是偏远荒僻的山野之邦。然而在周朝末年,屈原在此诞生,《离骚》等篇章成为后世抒情文学的典范。到了宋代,周敦颐又在此出生,写下《太极图说》《通书》,成为后世义理之学的源头。这两位贤人,都是前无师承,独自创立了高妙的文章。上承《诗经》《周易》的风范,下启百代英才,后世无人能超越他们的成就。

更何况湖湘后学,深受先贤遗风熏陶呢?这部文集所收录的文章,精于说理的约占十分之六,善于抒情的约十分之四,骈体文也多有采录,虽不明言法则而法度自然不乱。唯独考据文章收录极少。因前代学者对此倡导不多,后世仰慕者也少。研生先生治学,考《说文解字》以探究训诂,注《禹贡》以辨析地理,固然深谙考据之学。但论文只推崇根本要义,不尚繁复引证,取其长处而不陷其偏颇,这正体现了君子治学谨慎选择方法的原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