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压抑和掌控情绪,几乎成了他的本能。那层温润如玉、谦恭守礼的表象,既是保护色,也是牢笼,将内里所有可能干扰判断、危及生存的“杂质”——那些属于“谢云归”这个人的真实喜怒哀乐——牢牢锁住。
小主,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可以完美地扮演任何需要的角色,可以冷静地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可以在最激烈的博弈中心如止水。
直到……遇到沈青崖。
最初,他以为她也是同类。一样戴着面具,一样善于算计,一样将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所以他接近她,算计她,试图将她拉入自己的棋局,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兴奋,期待看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在自己精心编织的网中,露出不同于表面的、更真实的反应。
可他算漏了一点。
沈青崖的“空心”与“疏离”,似乎并非源于如他这般后天极致的压抑与控制。那更像是一种……天生的,或者早在遥远过去就已形成的特质。她不是没有情绪,而是那些情绪似乎无法真正触及她的核心,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琉璃。她能观察,能分析,能模拟,甚至能因有趣而发笑(就像方才),但那种情绪的流动,于她而言,是外在的、可观察的现象,而非内在的、能左右她根本的洪流。
这与他截然不同。
他的情绪是活的,是炽热的,是深埋在地底、却时刻想要喷发的岩浆。只是他用理智筑起了厚重冰冷的地壳,将其死死压住。而沈青崖……她那里仿佛本就是一片冰封的荒原,地下或许根本没有岩浆。
所以,当他那些被压抑的、滚烫的、复杂的情绪,因为她而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动、甚至试图冲破地壳时,他感到的不仅是失控的恐慌,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荒谬的羡慕——
如果……我也能像她那样,对这些东西,真的“无心”、“无感”,就好了。
不必在深夜被往事啃噬得无法入眠,不必因她一个眼神而心跳失序,不必在看到她受伤时涌起毁天灭地的暴戾,也不必在察觉她一丝一毫的“不同”时,像刚才那样,笨拙、羞窘、不知所措得像一个从未学过如何表达情感的稚童。
如果没有这些汹涌的、难以掌控的情绪,他或许就能更纯粹、更高效地待在她身边,做一把真正“好用”的刀。不必担心自己会因为过于在意而露出软肋,不必恐惧哪一天这压抑已久的岩浆会彻底失控,灼伤她,也焚毁自己。
他想起清江浦暴雨夜。那几乎是他成年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情绪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跪在冰冷的雨水中,感受着那些被封印多年的恐惧、孤独、自厌、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将他淹没时,他唯一的念头竟然是:如果感觉不到这些,该多好。
如果感觉不到,就不会因为母亲的遗命而活得如此沉重。
如果感觉不到,就不会因为过往的伤害而充满戾气。
如果感觉不到,就不会因为对她那无法言说的执念而如此痛苦又甘之如饴。
可是……
谢云归的目光,从窗外的雪景,缓缓移到自己的手掌上。这只手,曾经在生死关头为她挡过刀,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紧握成拳以抵抗心头的翻涌,也曾经……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为她重新包扎过伤口,接过她递来的茶,甚至,在幻想中,描摹过她鬓边的轮廓。
如果没有情绪,这些触感,这些瞬间,这些因她而起的、混杂着痛楚与极致柔软的悸动,是不是也会一并消失?
就像她方才那场畅快的大笑,那鲜活辛辣的吐槽,那双闪着恶作剧般光芒的清亮眼眸……如果他真的“没有情绪”,是否也就无法真正感知到,那一刻的她,有多么不同,多么……令人心折?
他缓缓握紧了手掌,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矛盾如同荆棘,缠绕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