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雨巷 (谢云归线)

陆文修见他承认,更是高兴,忙走进茶棚,也买了碗茶,在他对面坐下:“方才在巷口远远瞧着背影就像,没想到真是谢兄!谢兄怎会在此处?还……这般模样?”他打量着谢云归湿透的衣衫和闲散的姿态,眼中满是好奇。在他印象里,这位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翰林院新贵,应是前呼后拥、仪态端方才对。

谢云归笑了笑,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办些私事,路过。看这雨有趣,便走走。”

“走走?”陆文修看看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又看看他坦然自若的神情,不由得也笑了,“谢兄倒是好兴致。旁人躲雨不及,谢兄却雨中漫步,品这市井粗茶,真名士风流。”

“什么名士风流。”谢云归摇摇头,语气随意,“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陆兄这是?”

“哦,在前头书肆帮人抄书,贴补些家用。”陆文修坦然道,并无多少窘迫,“刚得了些润笔,想买些肉回去给家母改善伙食,不想遇了雨。”他顿了顿,看着谢云归,忽然压低声音道,“谢兄,近日京中……关于信王之事,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谢兄在清江浦立了大功,深得圣心,前程不可限量啊。”

谢云归神色未变,只淡淡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而已。谈不上什么功劳。”

“谢兄过谦了。”陆文修叹道,“如今朝中,能如谢兄这般办实事、又得殿下青眼者,凤毛麟角。”他话中提到了“殿下”,眼神里便带了些许试探与了然。

谢云归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陆文修心头莫名一凛,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

“陆兄,”谢云归转着手中的粗陶碗,看着里面晃动的褐色茶汤,语气依旧随意,“听说你诗文中常有山林野趣,不慕荣利之句。如今看来,倒有几分真心。”

陆文修一愣,随即苦笑:“真心是有,无奈生计所迫,仍需在这红尘中打滚。比不得谢兄,已然身处青云,却能俯身看这巷陌烟火,才是真通透。”

“青云?”谢云归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青云之上,未必就比这巷陌之间更自在。”他仰头,将碗中残茶一饮而尽,起身,“雨停了。陆兄,告辞。”

说完,也不等陆文修反应,将两文茶钱放在桌上,拿起那包已经凉透的炸豆腐泡,转身便走入了渐渐收歇的雨幕中。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很快消失在湿漉漉的巷子拐角。

陆文修捧着茶碗,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这位谢状元,似乎与传闻中那个温润如玉、少年老成的形象,有些……不一样。

谢云归穿过几条小巷,回到了自己在城南赁下的一处小院。院子很不起眼,一进大小,院中有棵枣树,树下石桌石凳,简朴却干净。

墨泉正在檐下擦拭一柄长剑,见他湿淋淋地回来,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转身进屋取了干净布巾和外袍。

“公子,姜汤在灶上温着。”墨泉将布巾和外袍递给他,低声道。

“嗯。”谢云归接过,随意擦了擦头发,换上干爽的外袍,又打开油纸包,捏了个凉掉的炸豆腐泡丢进嘴里,慢慢嚼着。“北边有信来吗?”

“午间刚到。”墨泉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信王残余的几条暗线,已按公子吩咐,要么清理,要么接手,要么……引向了该去的地方。”他顿了顿,“另外,宫里传出消息,长公主殿下昨日去了靖安侯府,停留了约一个时辰。顾世子的病情,似乎颇有起色。”

谢云归接过密信,就着檐下渐亮的天光,迅速扫过。听到后半句时,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他将密信凑近旁边灯笼的火苗,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纸灰,语气平淡,“顾晏清……倒是命大。”

他走回屋内,在书案后坐下。案上摊着未写完的奏章,是关于整顿漕运吏治的条陈,笔力刚劲,思路清晰。旁边还散落着几本古籍和一张画到一半的江防图。

他却没有立刻处理公务,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几片已经干枯的、颜色却依旧鲜红的枫叶,还有一个用细草编成的、歪歪扭扭的蚱蜢——正是那日他在靖安侯府后园枫树下随手编的那只。

他拿起那只草蚱蜢,在指尖转了转,眼神有些悠远。

那日她看见了吧?看见他蹲在树下,像个野孩子一样编草虫子,还叼着狗尾巴草。

不知她当时,是何表情?会觉得可笑?还是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讶异,或别的什么?

他其实很少放任自己流露出那样随性的一面。尤其是在她面前,他总是下意识地收敛,想要表现得更沉稳,更可靠,更像一个能配得上她、能让她倚仗的“臣子”或“盟友”。

可那日,秋阳太好,枫叶太红,久病初愈的身体里涌动着陌生的活力,让他一时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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