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落下来了。
无声无息,从铅灰色的天空飘洒而下,覆盖了皇城朱红的宫墙,覆盖了庭院里嶙峋的假山与枯败的草木,也将暖阁窗外的世界,染成一片单调而寂静的白。
沈青崖倚在窗边的短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地落在窗外那场越来越密的雪上。炭火在铜盆里明明灭灭,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衬得这暖阁愈发寂静,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听见雪片落在窗棂上那几乎不存在的微响。
谢云归已经很久没来了。
自那日“祭天贵女”的话题后,他似乎更忙了。文渊阁的修缮已近尾声,工部又派下新的差事,据说还与年底的官员考绩有关。他偶尔会遣人送来些必要的文书抄录,或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朝议风向的简短禀报,字迹依旧工整,措辞依旧恭谨,仿佛他们之间那场关于“歧路”的无声争执,从未发生。
沈青崖起初并未在意。他来或不来,禀报或不禀报,于她而言,并无太大分别。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处理暗中的线报,偶尔去太后宫中请安,或是在这暖阁里,独自看书,看雪,看光影移动。
一切如常。
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当这场冬雪不期而至,覆盖了所有颜色与声音时,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心中那片“空”,似乎有了些微不同。
不是变得更空,也不是被填满了。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显形”。
就像雪后的群山,褪去了春夏的苍翠与秋日的斑斓,露出底下最本质的、骨骼嶙峋的灰白轮廓。那轮廓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平日被繁复的绿意或色彩遮掩,看不真切。如今大雪覆盖一切装饰,山便以它最原始、最寂寥的姿态,赤裸裸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她的心,便是这样一座“空山”。
没有谢云归时常出现的暖阁,如同被大雪覆盖的庭院,失去了那抹深蓝的、沉默却存在感强烈的身影,失去了他偶尔带来的、带着他体温与气息的物件(一幅画,一盅汤),也失去了那些虽然平淡却构成了某种“日常”节奏的互动(禀报,沉默的陪伴,偶尔简短的对话)。
于是,她得以更清晰地“看见”自己内心这片亘古的荒芜。
没有了他,生活依旧在继续。甚至,某种程度上,更为“顺畅”。
少了一份需要微妙应对的情绪牵扯,少了一道需要分神留意的目光,少了一种可能打破平静的、名为“期待”或“试探”的涟漪。她可以更专注于朝政,更沉浸于独处,更无挂碍地安排自己的时间与心神。
就像一架精密的仪器,卸下了一个并非必需的、有时还会带来额外功耗的附件,运行得更加稳定、高效、……且冰冷。
这便是“心中没了他的人生”。
不是痛苦,不是思念,不是悔恨。
只是一种更为彻底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