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就是她给出的“最优解”。清晰,稳定,安全。为他划定了一个明确的“存在位置”——一个有价值、需遵守规则、可被分派任务的“臣属”或“工具”。只要他安于这个位置,做好她交代的事,他就能留在她的视线之内,获得她基于“价值”的认可与“规则”内的许可。
这比他原先那种在黑暗中盲目冲撞、时刻恐惧被彻底抹去的状态,要好上千百倍。理智上,他应该感激,应该庆幸,应该立刻调整自己,去适应这套新的、更“高级”的生存法则。
可是……
他看着她垂眸审阅文书的侧影,阳光为她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驱不散她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拒人千里的清冷。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个人情绪、纯粹到极致的专注,仿佛她眼中只有那些文字与数字构成的“事”,而站在她面前、刚刚领了命的他,与这暖阁里的书案、炭盆、熏笼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她用来处理“事”的“物”。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她这套“规则”里,没有“谢云归”这个活生生的、会痛会怕会渴望的人。只有“谢侍郎”、“谢监理”、“通晓典籍的办事者”等一连串功能性的标签。他的痛苦、他的爱恋、他的恐惧、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与几乎焚尽自己的冲动……所有这些构成他“存在”的血肉与温度,在这套规则里,都是无效的、多余的、甚至需要被屏蔽的“干扰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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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了。
或许,她从来就不曾真正记得过,“情人”、“恋人”乃至更广义的“亲密之人”之间,该是怎样一种充满温度、混乱、非理性却也真实动人的互动。
在她那里,人与人的关系,似乎只有一种最核心、最可靠的形态:基于价值交换与规则约束的“工作关系”。君臣如此,主从如此,或许连她与皇帝之间,也隐含着类似的逻辑。情感是不稳定因素,私人牵绊是潜在风险,唯有将一切都纳入可衡量、可控制、可预测的“事”的范畴,她才能感到安全,感到从容。
所以,她能给出的“恒解”,便是将他也纳入这套她最熟悉、最擅长的“工作关系”框架内。给他职位,定下职责,明确规则,验收成果。如同设置一个最精密的岗位,有清晰的岗位描述、考核标准和晋升(或淘汰)通道。
而他,如果想要留在这个“岗位”上,就必须学会像一个最优秀的员工一样,收敛起所有属于“人”的、复杂而不合规矩的情绪与需求,只展示“岗位”所需要的专业、高效与忠诚。
这很无情。
却也是她所能理解的、最“负责任”的处置方式。
谢云归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阵钝痛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他再次躬身,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也更……空洞:
“若殿下暂无其他吩咐,云归便先告退,即刻着手办理栖霞山庄藏书之事。”
沈青崖从文书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若有疑难,可随时来报。”
“是。”谢云归应道,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暖阁。
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异常挺直,也异常……孤单。
沈青崖的目光在他背影消失的门口停留了一瞬,随即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书上。指尖翻过一页,心思却并未完全集中在那些关于漕粮转运的数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