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天地辽阔,雪原无垠,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冰雪的气息。这气息清冽、纯粹,甚至有些粗粝,与她平日里所居的、充斥着熏香、暖炭与各种复杂气味的宫室府邸截然不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痛,却也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这就是离开“网”的感觉吗?没有无处不在的“体贴”安排,没有温柔却窒息的“守护”目光,只有广阔的天空、冰冷的风,和自己清晰的意志。
斋宫位于西山脚下,背靠苍茫山峦,前临一片早已封冻的湖泊。建筑古朴恢弘,却因常年只有特定时日启用,显得格外寂静清冷。高高的宫墙将内外彻底隔绝,墙内古木参天,殿宇森然,只有风声穿过檐角铁马,发出单调而悠长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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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被引至专为宗室贵女准备的“澄心苑”。院落不大,但十分整洁,一应陈设简朴到近乎苛刻,符合斋戒清修的要求。正殿供着神位,侧殿是寝居与书房,另有几间厢房供随行宫人居住。
她摒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茯苓在身边伺候。巽风及其率领的侍卫则负责外围警戒,确保斋宫绝对安全,同时也……隔绝内外。
安顿下来后,沈青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阅斋宫内存放的部分宗室档案。
这不是心血来潮。早在决定利用斋戒之名时,她便想好了要做什么。斋宫除了是祈福之地,也存放着不少历代皇室宗亲的起居注、部分不涉机密的旧档副本,以及一些与祭祀、仪典相关的文献。这些资料平日分散各处,难以集中查阅,但在斋宫,因管理相对集中,反倒有了系统梳理的机会。
尤其是关于她母妃宸妃,以及可能与母亲有过关联的旧人旧事。
她要知道得更多。不仅是谢云归告诉她的那些,还有可能被掩盖、被遗忘的细节。这不仅关乎她自己的来处,或许也能让她更清晰地看懂谢云归背后的某些动机,以及他们之间这场复杂博弈更深的背景。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崖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每日晨起,焚香静坐,诵读祈福经文——这是做给外人看的。其余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澄心苑”的书房里,埋首于那些泛黄卷宗之间。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与墨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松柏与冰雪的清冷气息。没有炭火过分的暖意,没有精心调配的熏香,也没有随时可能出现的、带着各种消息或“关怀”的人。
只有她自己,和这些沉默的文字。
她看到了母妃入宫前后的零星记载,看到了外祖父一家昔年的些许荣光与后来的沉寂,也看到了信王一脉早年间一些不甚起眼、却耐人寻味的举动。有些线索与谢云归所言能相互印证,有些则提供了新的视角。
更重要的是,在这绝对寂静、无人打扰的环境里,她得以重新梳理自己与谢云归相识以来的种种。
他的温润,他的偏执,他的守护,他的控制……一幕幕,清晰无比地呈现在脑海。
没有了他此刻无孔不入的存在带来的情绪干扰,她得以更冷静地审视这一切。
她依然欣赏他的才智与某些时刻的纯粹。但也更清楚地看到,他那套建立在自身创伤经验上的、近乎本能的“圈地”与“掌控”模式,与她对自由与自主的根本需求,存在着不可调和的冲突。
他要的是一个需要他守护、因而也离不开他的“珍宝”。
而她,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珍宝”。她是执剑者,是观棋人,是她自己人生的唯一主宰。她可以允许短暂的同行,可以欣赏沿途的风景,但绝不会交出指引方向的罗盘。
斋宫的清冷与孤寂,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让她有种如鱼得水的自在。这里没有需要应付的场面,没有需要权衡的利益,甚至没有需要维持的“人设”。她只需要面对自己,面对这些故纸堆,面对窗外亘古不变的寒山积雪。
偶尔,在翻阅卷宗的间隙,她会停下笔,望向窗外。
会想起谢云归。
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工部衙门里处理那些永无止境的琐碎公务?还是在暗中设法打探斋宫内的消息?或是……在对月独酌,为她的“逃离”而焦虑愤怒?
猜测他的反应,竟也成了这寂静日子里一丝微弱的调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