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荷轩里,当那些“珠联璧合”的论调甚嚣尘上时,他曾悄悄抬眼看过她。她端坐在主位,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聆听一场无关紧要的奏乐。可他敏锐地捕捉到她指尖在青瓷杯壁上,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的那一下。
极轻微的“嗒”一声,快得像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那是她不耐时,惯有的小动作。像一只栖于高枝的凤鸟,被树下嘈杂的蛙鸣扰了清静,漫不经心地,用喙尖叩了叩脚下的枝干。
那一刻,他心底那点因扮演“完美瓷瓶”而生出的荒谬与疏离感,奇异地被抚平了。
看,她也不耐烦。
在这片由“得体”与“般配”构筑的景观里,感到不耐的,不止他一个。
后来,当知府夫人她们终于离去,听荷轩只剩他们二人时,她转过身,问他是否觉得娶一位温婉贤淑的贵女是“美事”。
那问题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她独有的、不经意的锋利。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因为云归……早已不是完整的瓷器,配不起那般无暇的‘璧合’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是他真的觉得自己满身裂痕,假是……他内心深处,或许从未真正向往过那种“无暇的璧合”。那太冷,太假,像戏台上的布景,好看,却住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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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听完,只是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的枯荷,没有再说话。
可他看见了她唇角那一闪而过的、清浅的弧度。
很淡,却真实。
像冰层下的暖流,悄然漫过。
谢云归收回思绪,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前方是一处小小的月洞门,门内几竿疏竹,在秋风中萧萧作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茶会上那番“温雅恭谨”的表演,虽然乏味,却也并非全无用处。
至少,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某些他曾经或许也朦胧向往过、但如今已彻底认清并不适合自己的“可能”。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真正想要、且正在艰难靠近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瓷器与瓷器的清脆碰撞。
是陶器与陶器,在裂痕处生出的藤蔓,悄然缠绕时,那细微而坚韧的摩挲声。
是暴雨夜里,她走下台阶时,衣袂拂过积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