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暖阁。

冰冷的夜风挟着碎雪扑面而来,瞬间激醒了他混沌滚烫的头脑,却吹不散胸腔里那股窒息的钝痛与……无所遁形的羞耻。他踉跄着穿过覆雪的庭院,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每一步都在践踏自己刚刚碎裂一地的、名为“体面”的伪装。

他逃回了自己那间位于公主府僻静角落的客院厢房。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余韵。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插入发间,指节用力到泛白。

眼前依旧残留着她橘纱朦胧的身影,和她那双在烛光下清澈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雪后初霁的天空,无遮无拦,将他所有阴暗的、扭曲的、不敢示人的角落,都曝晒在明晃晃的光天化日之下。

他习惯了在暗处窥伺,在算计中靠近,用温润或疯狂作为面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可以触碰她的衣角,感受她的温度,甚至在她默许下握住她的手,却始终不敢真正与她对视。仿佛只要不迎上那道目光,他就能在她面前保留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自我”,一个尚能自主呼吸、自主伪装的“谢云归”。

可今夜,她亲手扯断了这根自欺欺人的弦。

“看着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刀剑更凌厉,直刺他灵魂最深处、最想掩藏的不安与恐惧。在她的注视下,他那些赖以生存的伎俩——臣服的姿态,灼热的誓言,精密的算计——都像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瓦解,露出底下那个仓惶的、空洞的、连自己都厌恶的真实内核。

他原以为自己已在她面前袒露了最不堪的过往,便算交出了全部。此刻才明白,交出伤痕累累的皮囊是一回事,在对方清醒平静的目光下,赤裸裸地“存在”,任凭对方审视自己每一丝最细微的情绪反应、每一处最隐秘的灵魂褶皱,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一种……近乎凌迟的体验。仿佛被剥去了所有皮肤,每一缕神经都暴露在空气中,敏感地战栗着,承受着她目光无声的丈量与审判。

所以他逃了。像个被戳穿了戏法的蹩脚伶人,在观众(唯一的观众)了然的目光下,狼狈地溃退。

“呵……”一声压抑的、混合着自嘲与痛苦的低笑,从他紧咬的牙关间逸出。他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原来,他所谓的“偏执的爱”,所谓的“不惜一切”,所谓的“唯殿下是从”,其内核,依然是恐惧。恐惧被抛弃,恐惧再次坠入那无边的黑暗与冰冷,恐惧她这道唯一的光,终将照见他灵魂深处那些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更深的污秽与不堪,然后……转身离去。

他从未真正学会如何“平等”地站在她面前。他要么跪伏在地,献上忠诚与性命;要么躲在安全的斜视里,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他从未敢,也从未想过,要真正抬起眼,毫无遮挡地,迎上她的目光,以一个完整“人”的姿态,与她“对视”。

暖阁里那场短暂的对视,彻底击碎了他这最后的侥幸。

她看穿了他。看穿了他所有伪装下的怯懦,看穿了他那炽热爱意背后深藏的、根植于恐惧的依赖。她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地,看着他崩溃。

然后,放他走。

没有斥责,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那句平淡的“罢了”,和“你回去吧”。

仿佛他这场惊心动魄的内心地震,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未及漾开,便已平息。

这认知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与……绝望。

她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狼狈,他的崩溃,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扭曲的爱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