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雪后初霁的明亮天光。殿内暖意融融,身上盖着轻软的锦被,鼻尖却仿佛还萦绕着昨夜那混合着松烟墨、皂角与雪气的清冽气息。她躺在枕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回味着那场夤夜雪中短暂的、卸下所有防备的依偎。
很奇怪。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与权衡的贴近,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慵懒的安宁。就像寒冬里偶然寻到的一处避风角落,虽然简陋,却足以让人卸下满身寒气,获得片刻喘息。
她想起他絮叨地叮嘱她糊窗纸,想起他笨拙又认真地替她焐手,想起他说听她琴音时觉得“难过”……这些细微的、近乎琐碎的片段,像一点点星火,在她向来清冷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温软的涟漪。
没有惊心动魄的博弈,没有生死一线的危机,只是两个褪去了层层身份外壳的人,在寂静雪夜里,分享了一点真实的温度与倾听。
这似乎……比她想象中那些“活生生”的冒险与刺激,更贴近“活着”本身的滋味。
她起身梳洗,茯苓如常伺候着,只是目光偶尔会落在搭在衣架那件不属于宫制的玄色披风上,欲言又止。沈青崖只作未见,神色平静地用了早膳。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碧粳米粥,几碟清爽小菜,都是她惯用的口味。
用罢,她照例去御书房处理政务。年关将近,各地奏报、赏赐章程、宫宴安排……事务繁杂。她埋首案牍,朱笔批示,思绪却总会不由自主地飘远。
谢云归今日也要上朝。不知他昨夜回去可着了凉?左臂的旧伤在这样的雪天是否会不适?他提起的“张记”豆沙包,究竟在城西何处?真有他说得那么好吃么?
这些念头琐碎得近乎无聊,却顽固地在她专注的间隙冒出来,带来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
午时将至,她刚批完一份关于北境冬衣拨付的急件,正觉有些倦意,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启禀殿下,翰林院谢修撰求见,说是……有江州水利后续的补充节略呈上。”
沈青崖笔尖微顿。江州之事早已了结,何来补充节略?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放下朱笔:“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