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这些都是“存在”的证据。是这具名为“沈青崖”的血肉之躯,此刻正在进行的生命活动。无关角色,无关剧本,只是生命本身最基础的运转。

然后,是嗅觉。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枕流阁内,安息香早已燃尽,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木与琥珀混合的沉静余韵。窗外荷塘的清气透过窗缝渗入,带着水润的植物气息,还有初夏阳光蒸腾泥土的微腥。她身上寝衣熏染过的、极淡的兰草香气,与自己病中微微出汗带来的、混合着药味的体息,交织在一起。

没有“香气是否高雅”、“气味是否宜人”的评判。只是气味分子进入鼻腔,被嗅觉细胞捕捉,形成的一幅复杂的、立体的气息图景。这幅图景,是她此刻“存在”环境的一部分。

再然后,是听觉。

她闭上眼睛。

远处,长公主府邸深处隐约传来的、仆役走动收拾的窸窣声,被层层院落与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近处,窗外荷塘,有微风拂过荷叶的沙沙细响,间或有一两声清脆的蛙鸣,或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微“扑通”声。更近的,是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在耳中流动的、低沉的嗡鸣。

万籁交织,构成她此刻所处的声景。没有需要解析的话语,没有暗藏机锋的弦外之音,只是声音本身,作为她“存在”的背景音。

最后,是味觉。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几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方才谢云归在时,她饮过几口。

她再次端起杯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判断温度是否适宜,只是将杯沿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入口的瞬间,是清晰的、略带涩感的凉意。随后,茶叶本身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是一种清雅的、略带苦意的草木气息,很快又转化为一丝极淡的回甘。凉茶的口感不如热茶醇厚,却别有一种清冽干脆的质感。

仅仅是味道与口感。没有“茶品优劣”、“冲泡是否得法”的念头。只是液体与味蕾接触后,产生的化学信号。

沈青崖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将那半杯凉茶喝完。

然后,她放下杯子,静静地坐着。

没有思考,没有分析,没有试图给这些感知体验赋予任何意义。

只是允许自己,纯粹地“感知”着。

感知自己作为一个有温度、有触觉、有嗅觉、有听觉、有味觉的、具体的生命体,此刻正坐在这里,呼吸着,存在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悄然弥漫全身。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轻松,也不是沉重。

那是一种……“在”的感觉。

仿佛灵魂从那个一直高速运转、忙于角色扮演的大脑司令部,悄然下沉,沉入这具一直承载着它、却被它长久忽略的血肉躯壳之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毫无隔阂地,与自己的生命载体,合而为一。

她不再是漂浮在抽象思维里的“沈青崖概念”。

她是此刻,坐在枕流阁软榻上,感知着凉茶余味、荷风清气、锦缎触感、与身体细微酸痛的……这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存在”。

“在世真我她”。

原来,一直在这里。只是被“社会角色她”的喧嚣表演,彻底掩盖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了她半边素白的寝衣,和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脸颊时,那微热的、柔软的触感记忆。

沈青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手指。

关节活动,肌腱牵拉,带来清晰的、属于身体内部的运动感。

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稚拙的……好奇,从心底最深处,探出头来。

原来,感知自己的存在,是这样的。

原来,活着,不仅仅是扮演角色、处理事务、算计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