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静默片刻。

看,他的“脑”又开始计算了。用她之前表现出的、对琴谱的“兴趣”作为媒介,试图重新建立联系,哪怕只是物品的往来。这是试探,也是他剧本里的一环。

若在以往,她或许会分析他的意图,会考虑如何回应才符合自己当下的“姿态”——是继续冷淡以示观察,还是略微缓和以维持表面?

但现在,她只是感知着这个消息带来的、心中那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波动里,有一丝因他记得她随口提及的琴谱而产生的、近乎熨帖的暖意,也有一丝对他这种时刻不忘“策略”的淡淡无奈,或许……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期待明日见不到他,反而让这份“在场”的平静,能持续得更久一些,好让她更清晰地触摸自己真实的心绪。

这些复杂的感受交织在一起,就是她此刻真实的反应。

“知道了。”她最终只是平淡地应了这三个字,没有更多吩咐。

茯苓觑着她的神色,见她并无不悦,也无特别的表示,便也不敢多问,收拾了药碗,悄声退下。

沈青崖重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到远处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能闻到烛火燃烧的淡淡气味,能感觉到身体深处因药力而泛起的、温吞的暖意,以及那份挥之不去的、对另一个人的“在意”。

她不再抗拒或分析这份“在意”。

只是允许它存在,如同允许窗外的荷香存在,允许身体的病痛存在。

意识在此,全然在场。

与谢云归之间那场旷日持久、层层叠叠的戏剧,似乎在这一刻,被她从内部悄然掀开了一个角。

她不再关心剧本如何,不再预设角色该如何演绎。

她只等待下一个场景自然到来,然后,让那个卸下了所有预设、只是“在场”的沈青崖,去直面那个同样复杂、心脑分裂、或许也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表演痕迹的谢云归。

两个或许都曾不自觉地演着“真实”的戏子,当其中一个决定彻底放下剧本,只是“在场”时,会发生什么?

是更彻底的背驰,还是……可能触碰到某种超越表演的、纯粹的真实?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坏。

至少,此刻的平静与明晰,是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枕流阁。

而在都察院值房中,对着烛火审阅卷宗的谢云归,忽地心有所感,抬起头,望向长公主府的方向。

窗外的夜空,星辰稀疏。

他皱了皱眉,按住莫名有些发慌的胸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方他无法窥见的深闺里,悄然发生了变化。某种他赖以计算和应对的“常数”,正在偏移。

而他那分裂的“心”与“脑”,同时感到了某种陌生的、难以定义的空落与……隐约的悸动。

夜还很长。

而“在场”与“表演”的无声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