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那个站在地图前、用理性之光审视坐标的人。
而他,似乎是那个置身于风景之中、被风吹日晒、会因一片云、一座山、一句古诗而心潮起伏的……“活人”。
一个……没有比较之心,没有抽象算计,只是全然活在每一个具体瞬间、感受每一次具体触动的……“活人”。
这个认知,让沈青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不是因为他的方式更高明或更正确。
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活”得像他那样。
她的“真实”,是通过解构与抽离获得的。她剥离了社会角色的虚饰,却也似乎剥离了某种更原始的、与世界直接共鸣的能力。她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光可鉴人的琉璃器皿,清晰地映照出周遭的一切,却始终隔着一层冰冷坚硬的壁障。
而谢云归的“真实”,似乎恰恰相反。他不是抽离,而是更彻底地投入。投入恨,投入爱,投入算计,投入危险,也投入那些无关功利的瞬间感动。他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直接与空气摩擦,发出光热,也可能灼伤自己或他人。他没有那层琉璃壁障,他的“真实”是滚烫的、直接的、带着生命本身粗粝质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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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能被一幅景象触动,能因想起一句诗而心潮澎湃,能将自己彼时彼刻的“感受”,笨拙地付诸笔端,寄给千里之外的她——不在乎这举动是否“有用”,是否“符合身份”,是否会被理解为软弱或可笑。
他只是……想这么做。于是便做了。
就像光柱里那粒尘埃,被风带到哪儿,便在哪儿,全然没有“为什么该在这里而不是那里”的思量。
这种“活着”的方式,对沈青崖来说,陌生到近乎……骇然。
却也隐隐的,带着一种她无法否认的、野蛮的吸引力。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还是很小的时候,也曾有过类似的瞬间——看到御花园雨后初晴,一道彩虹横跨天际,她会忘记所有规矩,挣脱嬷嬷的手,跑到空旷处,只是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心里被一种纯粹的、满溢的惊奇与欢喜填满,什么也不想。
那种状态,大概就是谢云归画那幅画时的状态吧?
只是后来,她学会了更多。学会了彩虹是阳光射入水滴经折射、反射、衍射形成的色散现象,学会了欣赏彩虹时应该保持怎样的仪态,学会了不能在人前流露过于孩子气的惊喜。她将那种原始的、直接的“感受”,封装进了知识的框架与礼仪的规范里。
她得到了清晰与掌控,却也失去了……某种东西。
谢云归似乎从未学会这种“封装”。或者说,他经历了太多黑暗与创伤,反而对那种最原始的、不涉算计的“感受”,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与保护。那是他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人”的方式。
因此,他爱她。
不是因为她长公主的身份(那反而是阻碍),不是因为她暗中的权柄(那可能引起他的警惕),甚至不是因为他们之间那些基于危险与真实吸引产生的深刻羁绊(那或许更接近她能理解的情感模式)。
他爱她,或许仅仅是因为,在他眼中,她本身——包括她那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独特的嗓音,包括她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与他相似的“真实”质地,甚至包括她那种与他截然不同的、澄明如琉璃的理性之美——就是一道能让他心潮起伏的“风景”,一句能让他“忽有所感”的“古诗”,一粒在光柱中浮动、吸引他目光的、独一无二的“尘埃”。
没有理由。没有算计。没有比较(比较之心是算计的变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