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切切地,用这个会受伤、会疼痛、会留下疤痕的身体;用这副会疲惫、会沙哑、会在不经意间流露本真质地的嗓音;用这颗会算计、会厌倦、也会被笨拙的牵挂所触动的心……去“在”。
去感知竹叶擦过耳廓的微痒,去品尝茶水温润过喉间的清苦回甘,去触摸石桌纹理的粗砺与凉意,去……看见自己肩头这道代表着一次真实历险的、小小的弧。
而不是永远漂浮在那些关于权力、算计、人性、规则的抽象文字与符号里,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模糊不清、永无止境的精神抵抗。
抵抗什么?抵抗这个世界的不完美?抵抗人心的复杂?抵抗身为“沈青崖”必须面对的一切?
那抵抗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逃避真正踏入这条浑浊而具体的人生河流,逃避去体验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个抽象的“存在”或“符号”,可能遭遇的一切——包括伤痛,包括牵挂,包括那些无法用理智完全厘清的、混沌而真实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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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几片竹叶打着旋儿飘落,一片恰好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翠生生的,叶脉清晰。
沈青崖没有拂去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它边缘细微的锯齿,看着它因为失去水分而微微卷曲的形态。
然后,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滑入喉咙,带来清晰的、带着竹圃清气与茶叶本味的触感。
她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竹圃入口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
谢云归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素简的苍青色直裰,墨发以同色发带束着,手中拿着一个卷起的纸筒。他似乎没料到沈青崖正好看向这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稳步走了过来。
“臣谢云归,参见殿下。”他在石桌前三步外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但或许是身处这片清幽竹林的缘故,少了些官场的板正,多了几分自然的清润。
“免礼。”沈青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石凳,“坐。”
谢云归依言坐下,目光快速而克制地在她脸上扫过,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随即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殿下在看舆地杂记?”
“随便翻翻。”沈青崖将书合上,放在一旁,“你手中是何物?”
谢云归将纸筒双手呈上:“是工部与钦天监最新勘定的,京城至北境几条主要官道的驿路改造与防汛预案图。陛下命都察院协理核查,臣想着殿下或许关心北境通路,便誊录了一份简图带来。”
沈青崖接过,展开。图纸绘制得清晰详实,山川河流、驿站关卡、历年水患标记、拟加固的堤段、新设的物资储备点……一目了然。她的目光在几处关键节点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工部此次倒是用心。”
“是。信王案后,朝中在实务上,风气似有转变。”谢云归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官员讨论公务的审慎客观,“陛下对此也十分重视。”
沈青崖“嗯”了一声,将图纸轻轻卷起,放在石桌上。她没有立刻谈论公务细节,反而抬眸,看向谢云归:“你从都察院过来?路上可还顺利?”
很寻常的寒暄。但在此刻竹林清风、石桌清茶的背景下,却少了往日那种无形的、属于上下级的距离感。
谢云归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不同。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专注。“谢殿下关心,一切顺利。”他顿了顿,补充道,“近日京城多雨,道路有些泥泞,殿下若是出行,还需留意。”
“本宫近日少出府门。”沈青崖淡淡道,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石桌边缘那道水波纹理,“倒是这竹圃,雨后清气更盛。”
谢云归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落在那道天然纹路上,又很快抬起,望向她。“殿下似乎……很喜欢此处。”
“嗯。”沈青崖没有否认,“清静。听得见风声,雨声,竹叶声。”她顿了顿,忽然问道,“谢云归,你可曾仔细听过,不同时辰,风吹过竹子的声音有何不同?”
这个问题过于“闲适”,甚至有些“无用”,全然不似长公主会问的话。
谢云归再次怔了一下。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解或敷衍,而是认真地侧耳倾听了一下此刻的风竹之声,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晨间风清露重,竹叶摩擦声略显滞涩,却更显清脆;午后风暖,声音绵软些,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若是夜间有风,则声音显得空灵幽远,仿佛来自更深处。”他顿了顿,看向她,“此刻……风不急不缓,声音疏朗干净,像是竹子本身在呼吸。”
他的描述并不华丽,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不同情境下风竹之声的细微差别,并且……带上了他个人的感知与比喻。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认真倾听时微侧的脸颊,看着他描述时眼中自然流露的、属于观察者的专注与一丝属于文人的敏感情趣。
他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