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后园东南角,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竹圃。竹子并非名贵品种,只是普通的湘妃竹,经年累月地长着,疏疏朗朗,自成一片清幽天地。竹叶终年苍翠,风过时飒飒作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细碎跃动的光斑,在地上铺开一片明明灭灭的影。
沈青崖近来,时常会在这里待上小半个时辰。
她让人在竹圃深处清理出一小片空地,铺了青石板,设了一张简朴的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总备着一壶清茶,两只素杯。她有时会在这里看书,有时只是坐着,看竹影摇曳,听风声过耳。
今日午后,她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常服,未施脂粉,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本前朝散佚的舆地杂记,却并未细看。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石桌边缘一道天然形成的、如水波般的纹理上。
一阵略急些的风穿过竹梢,带来更响亮的沙沙声,也吹动了她宽大的袖口。袖口滑落些许,露出半截莹白的小臂,和靠近肩头处一道已经愈合、只留下淡淡粉痕的旧伤——那是清江浦箭伤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那处。
疤痕很淡了,像不小心溅上的一点浅色胭脂。但她记得它最初狰狞的模样,记得皮肉翻卷的疼痛,记得换药时冰凉的指尖触感,也记得……谢云归在这竹圃外不远处的廊下,远远望着她伤口时,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痛楚与后怕。
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道淡痕。
触感平滑,微微凸起,带着皮肤特有的温润。顺着疤痕的走向,指尖划过一道细微的、圆润的弧度。
这道弧,是因为箭簇擦过时,她下意识侧身躲避而留下的。是身体在生死关头最本能的反应留下的印记。无关算计,无关身份,只是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在抵御伤害时,自然形成的轨迹。
一道属于“沈青崖”这个人,而非“长公主”或“权臣”的弧。
她的指尖在那道弧上停留了片刻。
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的触感,缓慢地渗入心底。
不是疼痛,不是厌恶,也不是感慨。
是一种……确切的“存在”感。
这道弧,是她的身体曾经剧烈地“在”过那个危险时刻的证据。是她的血肉、骨骼、皮肤,与外部世界一次激烈碰撞后,留下的、不可磨灭的谈判结果。
它不美,甚至可以说是瑕疵。
但它无比真实。
真实得像此刻竹叶摩挲的声音,像石桌上微凉的触感,像拂过面颊的、带着竹叶清气的风。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宫中尚仪局学习女子仪态时,那位严肃的老尚宫曾训诫:“女子之姿,当如静水,如垂柳,行止间不可有突兀之态,肩颈线条尤须流畅柔顺,若有疤痕瑕疵,当以脂粉或衣饰巧妙遮掩,方不失闺阁体面。”
那时的她,或许也曾下意识地将身体视为需要修饰、控制、使其符合某种“标准”的物件。伤痛是需要尽快治愈并抹去痕迹的麻烦,身体的感受是需要克制甚至忽略的干扰。
所以,她对自己这副嗓音的“盲”,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她对自己这个“身体”的疏离与忽略,可能更为深广。
她习惯了用头脑在云端博弈,用智谋在暗处操控,将情绪与感受也纳入可以分析、管理的范畴。身体,似乎只是承载这一切的、一个性能尚可的容器,需要时调用其精力,受伤时进行修补,除此之外,并无更多意义。
她从未真正“在”这个身体里居住过。
如同她从未真正“听”过自己的声音一样。
指尖下的那道圆弧,此刻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拧动了她认知深处某个锈死的锁扣。
“做好人,过好这一世。”
这念头再次浮现,却不再是一个空泛的、带着倦怠与嘲讽的口号。
它开始有了具体的指向。
不是指去扮演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也不是指去追求某种虚无缥缈的“好生活”。
而是……先得“在”这一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