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长公主对臣属伤亡的惋惜,更像是一个相识者对故人遭逢不幸的感慨。语气里那种柔软的、近乎叹息的调子,是谢云归从未在她谈论正事时听到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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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头微动,斟酌着答道:“崔副将勇毅过人,即便左臂不便,以他的才智与经验,在北境军中仍大有可为。陛下已下旨褒奖抚恤,太医亦会竭力调理。”

沈青崖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倦意的弧度:“我知道。只是……有些代价,终究是付出了。”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将他放得太前,又护得不够周全?”

这个问题,带着罕见的自我怀疑,与一丝深藏的、近乎愧疚的情绪。这绝不是那个在清江浦书房里冷静下令、在朝堂上算无遗策的沈青崖会轻易流露的。

谢云归看着她苍白侧脸上那抹倦色与迷茫,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他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极其温和,却字字清晰:“殿下,崔副将乃是军人,守土戍边、临阵对敌是他的职责,亦是他的选择。殿下予他信任与重任,是知人善任。战场刀剑无眼,谁也无法万全。殿下已尽力周旋,谋定后动,若无殿下运筹,北境局面恐怕更为艰难。崔副将若知殿下如此挂怀,心中必是感念,而非怨怼。”

他没有空洞地安慰“不是殿下的错”,而是从责任、选择、现实的角度去分析,既肯定了她的作为,也消解了她那不必要的愧疚。语气平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沈青崖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慢慢地、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回小几。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上雕琢的缠枝莲纹。

“或许吧。”她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将目光转向谢云归,那里面复杂的情绪已经收敛了许多,重新变得沉静,“北境军需核查,进展如何?可有人为难于你?”

话题转回了正事,但她的语气依旧比平日和缓,那种因生病而自然流露的微哑柔软的嗓音,并未刻意改变。

谢云归一一禀报,条理清晰。沈青崖偶尔问上一两句,声音始终不高,带着那种独特的、因病而愈发明显的柔和质感,像质地极好的丝绸滑过耳畔,又像浸润了月光的流水,潺潺湲湲,不经意间便能抚平听者心头的躁意。

她谈论着军需账目中的蹊跷,分析着几个关键人物可能的背景与动机,语气平静,逻辑缜密,依旧是那个洞悉人心的权谋者。但就是那副嗓音,赋予这些冰冷算计以一种奇异的、近乎艺术般的……魅力。

谢云归听着,汇报着,心神却有一半不由自主地,被那声音牵引。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沈青崖的魅力,远不止于她的智计、她的权势、她那令人着迷的复杂与真实。

她有一副极其出众的嗓音。

那声音平日里被她用来发号施令时,是清冷而富有穿透力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在此刻,在病后慵懒放松的状态下,在谈论这些或许令她疲惫却不得不为的正事时,那声音便显露出其本真的底色——

是一种温柔到了极处,却并非娇怯,而是带着内敛韧劲的“娇”;是一种柔和婉转,仿佛上等丝绸滑过玉石,又如春风拂过新柳的“嫩”;更妙的是,那声音深处,似乎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钩子”,不刻意,不媚俗,只是在她专注思考、或略带怅惘时,于尾音处自然拖出的一点微澜,便能轻而易举地,钩住听者的心神,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更多,想靠近那声音的源头。

这是一种天赋的、近乎本能的吸引力。与她精于算计的头脑、冰冷疏离的外表,形成了致命的、反差极大的诱惑。

而她本人,似乎对此浑然不觉。

谢云归见过她许多面目:宫宴上清冷如仙的,书房里算无遗策的,危机中锋利如刀的,崩溃时脆弱真实的……却独独未曾见过,她对自己这副嗓音可能带来的、超越理性计算的“魅惑力”,有任何清晰的认知。

她大概只当这是寻常说话的声音罢了。甚至可能觉得,病中气弱,这声音不够“有力”,有损威仪。

多么巨大的……盲点。

谢云归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更深的着迷,也是一种莫名的怜惜。她看得清朝堂迷雾,算得透人心鬼蜮,却偏偏对自己身上这种浑然天成、无需任何伪饰便能动人心魄的特质,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