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的车驾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着。时值深秋,草木摇落,天穹高远而清寂。
沈青崖端坐于宽大的马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繁复的鸾鸟暗纹。车壁厚实,隔绝了外间绝大部分声响,只余下车轮碾过官道的规律震动,以及远处隐约的、护送甲胄摩擦的金属轻响。一种熟悉的、属于宫廷与权力中心的沉滞气息,随着京城的临近,无声地漫漶开来。
她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依旧微凉,掌纹清晰而疏淡。离开清江浦那片喧嚣泥泞的工地,离开江风里带着腥气的自由,她仿佛又缓缓沉入了另一片更为无形却更为粘稠的水域。在这里,每一句话都需要斟酌,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被解读,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特定的韵律。
这种感觉她本该早已习惯,甚至曾是其间的掌控者。可此刻,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抗拒的滞涩。像一件穿惯了的、华美却沉重的礼服,在短暂脱下后,重新披上时,竟觉出了几分陌生的束缚。
马车微微一顿,外间传来侍卫统领沉厚的禀报声:“殿下,已至十里亭。按例,京中各部官员及宗室代表在此迎候。”
“知道了。”沈青崖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平稳无波。
她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襟,将那些属于路途的、稍显随意的思绪尽数敛去,重新披覆上长公主沈青崖应有的、无可挑剔的威仪与清冷。
车帘被侍从恭敬挑起。午后疏淡的阳光涌入,带着京城秋天特有的、干燥微凉的气息。沈青崖搭着茯苓的手,缓步下车。
十里亭外,乌泱泱跪了一地。朱紫青绿,冠带俨然,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与宗亲子弟。山呼声起,整齐划一,透着久经训练的恭谨与热络。
沈青崖目光平淡地扫过,略一抬手:“诸位免礼。”
她的视线并未在任何一张脸上过多停留,仿佛眼前只是一片需要例行检阅的仪仗。直到目光掠过人群稍后方,那道熟悉的、依旧穿着半旧青衫、因官职不高而立在边缘的挺拔身影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谢云归垂首立在工部几位郎官之中,姿态恭谨,与旁人并无二致。但他似乎总能准确感知到她的目光,在她视线落下的刹那,极快地抬了一下眼。
四目在空中极其短暂地交汇。
没有江堤暮色里的柔和,也没有书房争论时的紧绷。那一眼,快得像错觉,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复杂的信息——他在这里,看到了她,也确认了她看到了他。然后,他便重新垂下眼帘,恢复成那个沉默而恪守本分的新任工部郎中。
一切合乎礼仪,无可指摘。
沈青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众臣的簇拥与问候声中,向候在一旁的凤辇走去。耳边是户部尚书关于今岁秋粮的禀报,是礼部侍郎对宫中几项典仪筹备的请示,是某位郡王世子关切问候的虚言……她微微颔首,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声音清泠,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心里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谢云归那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