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房屋低矮密集,路面因前几日秋雨尚有泥泞,空气中混杂着各种生活气息。按照谢云归图纸上的标记,他们找到了暗渠在地面的几处检修入口,大多位于不起眼的角落,有的甚至被杂物堆积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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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驻足在一个半开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前,向下望去。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声,一股难以言喻的、陈年淤积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旁边墙壁上,还能看到经年水渍留下的、层层叠叠的污痕,有些地方墙皮已然剥落。

“这条暗渠,据说前朝就有了,本朝也修缮过几次,但都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巽风在旁低声道,“底下情况复杂,有的地段塌陷,有的被私搭的管道接入,清淤困难。每逢夏日暴雨或春季融雪,这一片常有积水倒灌入户之事。去年就有两户人家的地窖被淹,损失不小,告到顺天府,也是扯皮推诿,最后不了了之。”

沈青崖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巷子里那些为生活奔忙的百姓,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此地的窘迫与不便,脸上带着麻木的忍耐。而工部那些官员的奏章里,关于此处,或许只有“年久失修,需酌情处理”之类轻飘飘的套话。

她忽然想起谢云归昨夜指着图纸说“若不厘清,贸然动工,恐生事端”时的认真神情。他担忧的“事端”,便是这些具体而微的民生疾苦,是可能因工程疏漏而加剧的百姓困顿。而那些官员们扯皮的“规矩”与“权属”,在百姓的积水倒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讽刺。

“去那边看看。”沈青崖指向另一处标记点。

他们又走了两条街巷,在一处临街店铺的后墙根,找到了另一处检修口。这里情形更糟,入口几乎被垃圾堵塞,恶臭扑鼻,旁边的墙壁因长期受潮,已明显向外膨出,裂开数道缝隙,看着岌岌可危。

“这家的掌柜抱怨过好几次,怕墙塌了。”巽风示意了一下旁边那家生意冷清的杂货铺,“也去工部递过呈子,石沉大海。”

正说着,杂货铺里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看到他们站在检修口前张望,叹了口气,摇摇头,又转身进去了,似是早已不抱希望。

沈青崖站在那危墙之下,帷帽的轻纱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她仿佛能触摸到那墙壁后潮湿的寒意,能想象到暗渠里淤积的污秽,能感受到生活在此地的人们那份无声的压抑与无奈。

这与她熟悉的、充斥着权谋计算与宏大叙事的世界,截然不同。却如此真实,如此沉重。

就在她凝神之际,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周兄,不是小弟推脱,实在是户部那边卡得紧,说是今年各处用度都超了,要核减。你们工部这东城暗渠的款项,又不是十万火急的军费,缓一缓,也是常理嘛。”

“李贤弟,话不能这么说。这暗渠隐患非小,去年积水的事你也知道。况且,新任的谢郎中盯着呢,此人可是长公主殿下举荐的,颇有几分较真……”

“长公主殿下日理万机,哪会真盯着这芝麻绿豆的小事?谢郎中嘛,新官上任,总得烧几把火,理解。咱们按部就班,把章程走扎实了,该有的程序一道不少,他还能挑出什么错来?至于款项……再议,再议。”

两个穿着六七品官服的人,边说边走进了巷子,恰好路过沈青崖他们身边。说话的人显然没在意这几个看似寻常的路人,话语间那种敷衍、推诿、以及对“上面”心思的揣测拿捏,流露无遗。

沈青崖立在原地,帷帽下的眸光骤然冷了下去。

原来,在他们眼中,这关乎无数百姓生计安危、让谢云归彻夜钻研的“隐患”,不过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原来,她以为清晰明确的“共识”与“利益”,在这些人精巧的官场太极拳下,可以如此轻易地被消解、被拖延;原来,他们最看重的,并非事情本身是否紧迫重要,而是如何“按部就班”、“不挑出错”,如何维持表面的“和气”与自身的“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