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答得严谨而迅速,既回应了她的问题,又将话题维持在安全的技术层面,甚至还巧妙地将“中和之器”与她方才离席“透气”的行为隐约关联,恭维了她一句。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眼中那点探究的光芒未减,反而因他迅速而精彩的回答,变得更加明亮了些许。她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在思考他的回答。
“谢郎中果然博闻强识。”她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不再是纯粹的疏离,“看来这漕船新制,谢郎中是真正用了心的。”
一句简单的肯定,却因场合与方式,显得重若千钧。
“微臣分内之事。”谢云归躬身。
沈青崖不再多言,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深邃,仿佛将他此刻所有的震动与应对都收入眼底,进行分析评估。
然后,她微微颔首,转身,依旧沿着来时的路径,步履平稳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从头至尾,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番突兀的“学术交流”,不过是宴席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长公主对得力臣子的随机垂询。
她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重新投向殿中已接近尾声的西域舞乐,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然。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殿中许多人心中,都已掀起了波澜。长公主对谢云归的“青睐”,似乎比传闻中更加……不同寻常。不是男女私情的暧昧,而是一种更令人琢磨不透的、基于才华与……某种奇异默契的赏识与互动。
谢云归缓缓直起身,坐回席中。手中的酒杯被他无意识地握紧,冰凉的玉质杯壁传递着清晰的寒意,却压不住心底那团骤然被点燃、又因她从容抽身而变得更加灼热的火焰。
她“投身”了。
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的方式。
她没有落入他精心编织的“情网”或“权网”,而是自己划定了一个全新的“实验场”,并主动将他拉了进去。在那里,她是提问者,是观察者,是规则的制定者。他的所有反应、才华、乃至因她靠近而产生的震动,都成了她实验数据的一部分。
这不是反制。这是 升维。
她跳出了他设定的“主权游戏”棋盘,自己另开了一局,并将他变成了局中最关键的那枚……被观察的棋子。
谢云归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近乎狂热的兴奋与挫败感。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测试她“清醒”的底线。
却原来,她早已清醒地走到了一个他尚未抵达的高度,并开始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定义他们之间的“游戏”。
庆功宴仍在继续,喧嚣未减。
但谢云归知道,有些东西,从沈青崖主动走向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缓缓松开紧握酒杯的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他抬起眼,再次望向御座之下那个绛紫色的身影。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不再仅仅是偏执的渴望与掌控欲,而是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近乎敬畏的凝重,以及一种被更强对手激起的、沸腾的战意。
好啊,殿下。
您换了一种方式。
那么,云归……便陪您,玩这新的一局。
看看最后,是您的“实验”能解析我的全部,还是我的“变量”,终究能扰动您那看似无懈可击的“主权”场域。
这场博弈,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而沈青崖,在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时,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臣子席中那个绯色的身影。
看到他眼中那骤亮的光芒与沉重的凝视,她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真实地,加深了一分。
换一种方式。
感觉……还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