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乐声渐起。先是庄重的雅乐,继而转为欢快的宴乐。果然,正如谢云归手书所提,一队身着西域异域服饰的舞姬翩然入场,乐声也随之变得热烈奔放,充满异域风情。舞姬身姿曼妙,旋转如风,腕间足上金铃脆响,眼波流转间带着大胆的挑逗,确实“新异”,引得殿中众人注目,气氛愈发热烈。
许多人的目光都被舞姬吸引,低声议论,面带新奇或欣赏。沈青崖也看着,眼神平静,似乎在欣赏,又似乎只是在履行“观看”的职责。
谢云归的视线,再次穿过舞动的身影,落在她脸上。他想看她是否会对这“新异”之物,流露出哪怕一丝属于“沈青崖”本人的、真实的好奇或兴味。
就在这时,沈青崖忽然微微侧首,对身旁侍立的茯苓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茯苓颔首,悄然退下。
片刻后,正当一曲西域舞乐达到高潮,鼓点密集,舞姬旋转如飞时,沈青崖缓缓站起身。
这一举动并不十分突兀,因殿中亦有其他宗室女眷偶尔起身更衣或活动。但以她的身份和位置,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包括御座上的皇帝,也投来询问的一瞥。
沈青崖对皇帝方向微微屈膝一礼,姿态优雅,随即转身,并未走向殿外更衣的方向,而是……沿着殿侧的阴影,步履平稳地,向着臣子席位的方向走去。
她的目标明确,步伐不疾不徐,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神情,仿佛只是随意走走,透透气。
殿中的喧嚣似乎并未因她的动作而停止,但许多道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追随而去。
谢云归正在与邻座的一位官员交谈,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绛紫身影向这边移动时,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但面上笑容未变,甚至未曾转头,依旧专注地与同僚说着话,仿佛毫无察觉。
沈青崖走得很慢,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掠过沿途的席案与人影。然后,她在谢云归的席案前,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声音低了下去,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聚焦过来。
长公主殿下,主动走到了新科状元、工部郎中的席前。所为何事?
谢云归似乎这才“发现”她的到来,立刻放下酒杯,起身,长揖行礼,声音清润平稳:“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姿态恭谨完美,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青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谢郎中。”
“殿下有何吩咐?”谢云归垂首问。
沈青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低垂的眉眼,滑过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他因行礼而微微绷紧的、握着笏板的指节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周围的乐声、人语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这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或者说,是沈青崖单方面的审视),在寂静中弥漫开惊人的张力。
谢云归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他微微颤动的长睫,和袖口下那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泄露着他内心绝非表面的平静。
终于,沈青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亲昵的随意:
“方才那西域龟兹乐,鼓点甚急,本宫听了,倒想起谢郎中日前所呈漕船新制图样中,关于减震舱室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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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在谢云归因这出乎意料的话题而略显错愕的抬眸中,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探讨的兴致:
“谢郎中当时说,新材韧而不脆,可消减波浪颠簸。不知若类比乐律,这急鼓频敲,其‘震动’传导,与浪涌拍击船体,在谢郎中看来,原理可有相通之处?”
一个问题。一个在庆功宴上、在众目睽睽之下、长公主主动走到臣子席前,提出的、关于 乐律与造船减震原理类比 的问题。
荒唐。突兀。却又……奇异地,贴合她一贯给人的“聪慧却难测”的印象。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御座上的皇帝,都投来了略带讶异的目光。
谢云归更是彻底怔住。他设想过无数种她可能的反应——冷漠以对,讥讽回应,甚至利用场合公开敲打……唯独没有想过,她会以这样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却又带着明显私人关注意味的方式,主动走近,并抛出这样一个……古怪又精妙的问题。
这不是“戏中人看戏”。这是 戏中人,突然自己改写了剧本,并邀请对手,进入一个全新的、由她设定的情境。
他看着她。她站在灯火阑珊处,绛紫宫装雍容华贵,容颜清冷如雪,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却清晰地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明确探究与主导意味的冷静光芒。
她不是在回应他的试探。她是在 发起新的实验。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兴奋与极度危险的战栗。谢云归迅速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意外中抽离,大脑飞速运转。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
“殿下慧眼。乐律震动,源于声波传递,其频急者,能量集中,易引共鸣;浪涌拍击,乃水体动能冲击,其力澎湃,讲究消解疏导。二者形式迥异,然于‘能量传递与耗散’之根本,确有可类比参详之处。新材之韧,正在于其微观结构可吸纳、转化此冲击能量,化刚猛为柔缓,恰如……佳乐虽急,若有中和之器,亦可令闻者心潮澎湃却不失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