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弊司的大门漆色斑驳,门槛都被踏得有些凹陷。
这里常年阴湿,即便外面艳阳高照,跨过那道高门槛,也能感觉到一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霉味。
新官上任,没有鞭炮,只有跪了一院子的皂吏。
察弊司协理官刘通双手捧着一只镶金乌木印匣,跪行两步,额头那颗汗珠顺着鼻尖砸在青砖上:“下官刘通,率全司上下,恭迎掌印使大人。”
惊蛰没接。
她甚至没看那象征权力的印匣一眼,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主位旁,伸手抹了一把太师椅上的浮尘。
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看来这地方确实很久没人真正管事了。
“抬上来。”她声音不大,有些哑。
院门被粗暴地撞开,八名身强力壮的力士抬着三口未上漆的白木棺材,哐当几声,重重地砸在院子正中央。
那沉闷的撞击声让跪在地上的众人肩膀齐齐一抖。
刚刚砍倒的湿木头味道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霉味,有些刺鼻。
刘通的脸瞬间白得像纸,捧着印匣的手抖得差点拿不稳:“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惊蛰坐下来,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一点点擦拭着手指上的灰尘,“察弊司查的是百官之弊,自己若不先干净,怎么查人?”
她抬眼,目光像钩子一样在刘通那身明显有些紧绷的官服上刮过。
“兵部侍郎崔琰私吞军械,案子还没结。我知道这司里有不少他的‘老朋友’。”惊蛰将擦脏的帕子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火星子并没溅起来,只是闷烧出一股焦臭味,“三日。三日之内,没人自首供出崔琰藏匿军械的地点,这三口棺材,就是给诸位预备的。”
这不是在讲理,这是在亮刀。
刘通吞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惊蛰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夜,察弊司后衙。
惊蛰没点灯,就着窗外的月色啃着一块有些发硬的胡饼。
胃里有了食物的填充,那种因过度消耗脑力而产生的虚浮感才稍稍退去。
门窗紧闭,但那个黑影进来的时候,还是带进了一股风。
那是个负责整理旧档的老吏,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像一张拉不开的弓。
他没敢靠太近,像是怕沾染上惊蛰身上的煞气,只是哆哆嗦嗦地从袖口摸出一张烧焦了半边的纸,迅速塞到惊蛰手边的茶案下,转身就要溜。
“站住。”
老吏僵在原地。
“这东西哪来的?”惊蛰没动那张纸,只是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饼。
“废纸堆里……捡……捡来生火的。”老吏声音若蚊蝇,“大人,这上面有‘兵部工房’的私印,老朽……老朽怕……”
惊蛰拿起那张纸。
纸张焦脆,边缘一碰就碎。
借着月光,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字迹:“永昌四年春……支精铁三百斤……记作……修缮宫墙。”
永昌四年,正是边关战事吃紧的时候。
宫墙修缮哪里用得着精铁?
这分明是私铸兵器的铁料账目。
“知道了,下去吧。”
老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
惊蛰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这太容易了。
她刚放出狠话,证据就送上门,就像有人早就备好了一盘菜,只等她这双筷子伸过来。
她没有将那张至关重要的残页收入怀中,反而将其抚平,压在案头最显眼的笔架下。
若是有人在暗处盯着,这便是最好的饵。
次日清晨,大雾弥漫。
惊蛰是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的。
她起身披衣,走到案前——笔架下空空如也,那张残页不见了。
她没急着喊人,而是先去洗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