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苍老而悲壮,极具感染力。
百姓群情激愤,纷纷跪倒,哭声震天,焚烧的纸钱与香火几乎遮蔽了天日。
就在这悲壮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傅司业。”
惊蛰一身玄色暗卫服,缓步穿过人群。
她手中没有刀,只有一个黑漆托盘。
“你说他们是忠魂,为国死节。”惊蛰走到碑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傅怀贞,“可你是否告诉过这些为你哭、为你跪的百姓,这些‘忠魂’,在临死前,曾为区区三万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人群骤然死寂,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傅怀贞。
傅怀贞猛然抬头,那张布满悲恸皱纹的脸瞬间扭曲,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怒火,嘶吼道:“妖言惑众!你一个鹰犬爪牙,懂什么叫风骨!懂什么叫舍生取义!”
“我确实不懂。”惊蛰冷笑一声,那笑意比皇陵的阴风还要刺骨,“我只知道,他们不是求死,你们也不是求义。你们怕的,从来不是死,而是死后,无人为你们传唱!”
话音未落,她将托盘高高举起。
盘中,一边是那片带着刻痕的泛黄指甲,另一边,是砚冰拓印下的、字迹清晰的账册副本。
“我们不是求生,是求死得其所!”傅怀贞状若疯魔,终于吼出了心里话。
“死得其所?”惊蛰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就是用别人的命,来给你傅怀贞的‘清流’青史留名吗?”
她猛地一挥手。
两名早已等候在侧的蒙学监学徒,捧着一摞新印的《蒙学问答录》走上前来,用清亮稚嫩的童声,当众朗诵。
“问:如何识破伪忠臣?”
“答:先查他死后,谁最得益。再查他生前,有谁出钱,让他去死。”
孩童的声音,一字一句,如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层名为“忠义”的华美外袍,露出其下血淋淋的交易。
人群开始动摇,有人面露鄙夷,有人悄然后退,有人低头沉默。
藏在人群后方,那个曾在湖州私塾教书的柳元度,袖中的手指猛地掐进了掌心,一片冰凉。
他知道,傅怀贞倒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这些散播“童谣”的根须了。
惊蛰看着渐渐散去的人潮,看着傅怀贞失魂落魄地瘫倒在碑前,眼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她知道,砍倒一棵大树不难,难的是清除掉它早已盘踞在地下的、密密麻麻的根系。
这些根,深植于孩童的课本里,吟唱在妇孺的歌谣中。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朗诵完毕、正好奇打量着她的学徒身上。
要挖出这些根,就必须先弄清楚,这片土地的养分,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