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还没说完,王铁柱那只独臂已经稳稳地握住了冰凉光滑的操纵杆球头!
就在他手掌与金属接触的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
不再是冰冷的铜疙瘩。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的球头纹路,微微的震动…这一切,瞬间与他残存身体深处那根名为“火铳”的神经末梢产生了奇妙的共鸣!扳机!是扳机的感觉!那无数次在生死一线间扣动扳机、感受着铳身震动、火药爆发、铅弹离膛的肌肉记忆,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苏醒!
没有思考!完全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他那只独臂猛地向下一压!动作迅猛、短促、爆发力十足!那架势,哪里是扳操纵杆?分明是战场上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骑兵时,用尽全身力气扣动扳机,打出那决定生死的一发铅弹!
“呜——!!!”
一声极其洪亮、尖锐、带着撕裂般金属摩擦感的汽笛长鸣,毫无预兆地、狂暴地撕裂了寂静的寒夜!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音波炮弹,狠狠撞在周围所有人的耳膜上!篝火的火焰被这声浪冲击得猛地向一侧倒伏、剧烈摇曳!
“我的娘嘞!”
“耳朵!聋了!”
“敌袭?又敌袭了?!”
新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巨响吓得魂飞魄散,有的直接捂着耳朵滚倒在地,有的惊恐地四处张望。蒯祥更是被震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他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又惊又怒地指着王铁柱:“王铁柱!你…你干什么!谁让你拉汽笛了?!这是驾驶舱!不是战场!哪来的鸣笛暗号?!这是要惊动全营吗?!”
王铁柱自己也懵了。他茫然地看着自己那只还死死压在操纵杆(他以为的“扳机”)上的独臂,又看看头顶那个兀自喷吐着滚滚白气、还在发出低沉余音的硕大汽笛喇叭口,一脸无辜:“大人…我…我没想拉那玩意儿啊!我就…就想试试这杆子…感觉像…像扣扳机…”
他的解释淹没在一片更加狂暴、更加肆无忌惮的声浪里。
不是汽笛声。
是笑声!是跺脚声!是整齐划一、带着金铁交鸣般铿锵节奏的嘶吼!
“杀!杀!杀!”
只见篝火外围,那些闻声聚拢过来的、火铳营出身的伤残老兵们,此刻个个站得笔直!他们脸上再无平日的油滑或麻木,只剩下一种被唤醒的、近乎狂热的激动!他们仅存的臂膀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或大腿,仅存的腿脚重重地跺在冻土之上!
咚!咚!咚!
杀!杀!杀!
每一次跺脚,每一次嘶吼,都如同当年在战阵前列队,随着震天鼓点,迎着箭雨刀锋,踏着尸骸血泊,发出那震慑敌胆、一往无前的冲锋号令!
王铁柱看着火光映照下那一张张激动得扭曲、眼中仿佛重新燃起战火的熟悉面孔,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与当年冲锋时一般无二的震动,再看看头顶那兀自冒着白气的巨大汽笛口…他那只独眼猛地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孩童!
“哈哈哈!明白了!俺明白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那汽笛,兴奋地朝着蒯祥吼道:“蒯大人!听见没?这动静!这动静才对路子啊!啥鸣笛暗号?咱不懂!咱火铳营,就认这个!这就是咱的冲锋号!以后这铁牲口要动了,要冲了,就得这么给它‘吹号’!这才够劲!这才带杀气!这才配得上咱九边镖旗的名号!”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再次抬起独臂,朝着那操纵杆(扳机),又是狠狠一记充满战场杀伐之气的猛压!
“呜——!!!”
更加狂暴、更加嘹亮的汽笛长鸣,再次撕裂夜空,与老兵们那震耳欲聋的“杀”声、跺地声,混合成一股充满钢铁气息、蒸汽朋克与边军血性交织的狂野交响!
蒯祥站在狂暴的声浪中心,看着眼前这群仿佛找回了魂儿的老兵,看着那在汽笛“号角”中微微震颤的钢铁巨兽,再摸摸自己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脸上的表情从惊怒,到茫然,最后竟慢慢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释然。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弯腰,从脚边雪地里,扒拉出半块烤得焦黑的土豆,拍了拍灰,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行…行吧…你们火铳营的冲锋号…够劲儿!但愿…但愿鞑子听了,别以为咱们放出来一头会打鸣儿的铁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