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肥胖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气体的皮囊,猛地剧烈一晃!那双被绝望和屈辱彻底充塞的绿豆小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死鱼般的灰白!眼前最后的光影,是李小二那张因惊愕而瞬间褪去笑容、变得煞白的小脸,和那刺目的靛蓝围裙…
“砰——!!!”
一声沉闷如朽木坠地的巨响!
王扒皮那如同半截腐木般沉重肥硕的身躯,直挺挺地、重重地、砸在了李家村十字街口冰冷的、布满尘土的街心!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啊——!”
“死…死人了?!”
“王扒皮气死了?!”
“吐血了!真吐血了!”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叫声、哗然声、议论声如同沸水般翻腾!
李小二脸上的“八颗牙”笑容彻底僵死凝固,小脸煞白如纸,看着鞋面和围裙上刺目的血点,看着地上如同死猪般一动不动、口鼻还在缓缓溢血的王扒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惊惧和茫然。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李小二紧绷的肩膀上。
李拾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他身边。他看也没看地上昏死过去的王扒皮,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小二染血的鞋面和围裙下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吩咐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
“拖回去。”
“醒了,让他上工。”
“工钱,”他顿了顿,补充道,“扣了洗鞋洗围裙的钱。”
几个穿着靛蓝围裙、早已准备好的半大孩子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上前,七手八脚,如同拖拽一袋发臭的粮食,将死沉死沉的王扒皮从尘土里架起来,朝着破庙的方向拖去。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沾着血污和尘土的拖痕。
李小二站在原地,看着那被拖走的肥胖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刺目的血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深秋的寒凉和一丝血腥味。他猛地挺直了穿着“便民”围裙的单薄脊背,重新努力地、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咧开嘴!
八颗牙齿,在惨淡的秋阳下,闪烁着一种冰冷而坚定的微光。
他转向周围依旧喧哗、指指点点的村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便民0号店…招…招工结束!谢谢各位乡亲捧场!!”
人群瞬间安静了片刻。
随即,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爆发出更加汹涌、更加复杂的声浪!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咋舌不已,有人交头接耳,更多人则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破庙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忌惮,以及一丝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几天后。
大宁卫,老鸦峪驿站。
堆积如山的辎重旁,赵大锤捏着鼻子,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捻起一块黄不黄、灰不灰、散发着怪异馊味的“王记净身皂”,凑到眼前翻看了一下,浓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呸!什么腌臜玩意儿!一股子霉米芯子加烂树叶的味儿!” 他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但还是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对着手下吩咐:
“得了得了!别挑了!都分下去!好歹是块胰子!给马擦擦鞍子,刷刷蹄子也成!省着点用!别糟蹋了!” 语气里充满了对垃圾的无奈利用。
那堆曾寄托了王扒皮全部野心和绝望的劣质肥皂,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边关风沙弥漫、汗臭与铁锈交织的洪流之中,成为了某个无名军马鞍鞯上微不足道的一抹污渍,迅速地被遗忘在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