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对面乃是袁本初七十万大军。其日费粮秣,以万石计。前番我军发石车砸烂了土山,又破其地道,本以为袁绍会借此强攻营垒报复。”

程昱掰出一根干瘦的手指,在硬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极闷的响声。

“他未动。非但未恼羞成怒来打,反倒拔营后撤了三里,收缩防线。每日只遣大批骑兵游弋于我军两翼,不攻不退,展兵示威。”

“主公,袁本初不急了。”

程昱抬起眼,迎上曹操的视线。

“他家底厚,耗得起。我军耗不起。这般只对峙、不见仗的打法,每多挨一日,我军便多消一分元气。”

曹操点头。

帐中的温度随着这句话,仿佛又降了几分。

荀攸用布巾擦净指尖,将其工整折好搁在案侧,不紧不慢地补上了一刀。

“仲德所言极是。”

“前线斥候连日游骑,探得袁营后方异动。自邺城方向,每日皆有车马辎重络绎不绝,汇入其营中。”

他往前倾了半寸,目光冷冽。

“明面上以逸待劳,暗地里整顿兵甲、补充粮秣。袁本初这算盘打得极其通透。”

“其意甚明——拖。”

荀攸停顿了一息,让这个字在诸人耳边生生滚了一遭。

“拖到我军粮尽兵疲,锐气散尽,不战自溃。”

“时日,不在我军。若无破局之策,月余之后存粮告罄,便是我军为难之时。”

话说到这份上,已避无可避。

曹操重又端起那只豁口的陶碗,看着碗底剩下的小半口粟饭。

他久久未动筷,也没出声,任由那股沉闷在帐中发酵。

坐在左首的郭嘉,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呵笑。

郭嘉将那块嚼不烂的肉脯随手丢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嘴角往上挑了半分。

“诸位将这危局算得明白。既知其以‘拖’为策,我军自不能在原处等死。”

他扯过衣袖掸了掸膝头的尘土,不疾不徐地开口。

“前番元直兄领斥候深入敌后,从乌巢方向带回了确切消息——袁本初果真将大批从冀州筹措的粮草,囤于那处。”

郭嘉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朝着北方虚空一点。

“蛇有七寸,大军命门即在粮秣。若出一支精骑,越过防线奇袭此地。趁夜放一把大火,烧尽其存粮。”

他收回手,眼底藏着刀子。

“七十万人断炊,那营盘根本不必我等去攻,一日之内,袁营自乱!”

妙极的战术,直切要害。

曹操原本盯着饭碗的目光,骤然亮起一簇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