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先把人拉回来

凌晨两点,见微生物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程意坐在长桌尽头,眼下青得发灰,桌上摊着一堆库存报表、应收账款和人事名单。她原本以为林知微看完工厂、仓库和退货区之后,至少会回去考虑两天,再给一个含糊其辞的答复。

可林知微没有。

她从工厂回来,只洗了把脸,连衣服都没换,就把人重新叫回公司。

“先不谈理想。”林知微把电脑转向众人,屏幕上是她半小时里重新拉出的经营板块,“见微现在只看三件事。第一,现金还能撑多久。第二,哪些产品还值得救。第三,谁还能留下来干活。”

会议室里一共只有七个人。

程意、财务、研发负责人、供应链负责人、客服主管、仓库主管,再加上林知微。

这家公司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机器,每个零件都还在,可谁也不知道按哪一下能重新转起来。

林知微没打算等他们慢慢想明白。

她把第一份表格推到财务负责人面前。

“账上可动用现金。”

财务负责人叫邓媛,三十五岁,说话一向谨慎。她先看了一眼程意,才低声回答:“如果不算下周要付的两笔包材尾款,账上还能用的现金是二百四十七万。如果算上,实际能自由调动的不到一百六十万。”

“员工工资?”

“这个月能发,下个月就危险。”

“应收?”

“主要压在两个渠道商手里,一个七十八万,一个一百一十二万,回款都拖了。”

林知微点点头,把数字写在白板上,没有多余表情。

她太清楚这种公司最怕什么了。

不是亏钱。

而是每个人都知道要死了,却还在装成只是有点难。

一旦连真实数字都不敢摊开,那就谁也救不了。

“研发这边。”她转头看向技术负责人,“你们现在手里最成熟的产品,哪一个能在三周内进入稳定打样和复测?”

研发负责人叫徐衡,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头发乱得像好几天没睡好。他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三页测试报告。

“目前完成度最高的是油敏修护精华。配方稳定,刺激测试结果也不错,本来准备去年上,但包材改了三次、定位改了两次,最终没推。第二个是修护面膜,但面膜线太卷,我们没有预算砸。第三个是氨基酸洁面,不过这个市场太成熟,没优势。”

林知微把三张报告扫了一遍,问:“你自己最想保哪一个?”

徐衡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这么问他。

过了两秒,他才说:“油敏修护精华。”

“原因。”

“成分干净,复购潜力高,也最能做出品牌辨识度。”徐衡的语气慢慢稳下来,“如果营销口径不乱,它是能做出系列线的。”

林知微把那份报告单独放到一边。

“好,第一支就看它。”

程意忍不住插话:“你真打算接?”

“我说的是‘第一支’。”林知微抬眼看她,“不是‘如果接的话第一支’。”

这句话出来,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同时抬头。

邓媛甚至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家公司的问题已经不是给建议能解决的了。只有有人真正站到最前面、把责任和判断一起接过去,局才有可能变。

程意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伸手把一串钥匙推到她面前。

“办公室、资料室、财务柜,还有总经理那间。”

“从现在起,经营决策你先拍板。”她声音发涩,“我只保研发和注册这条线,其他你来。”

林知微没有立刻拿。

“我要的不是临时授权。”她说,“我要真授权。包括预算审批、用人、渠道谈判和供应链重排。你如果明天反悔,这家公司会死得更快。”

程意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

“你觉得我还有多少反悔的资格?”

林知微这才把钥匙拿过来。

她没有给这场交接任何仪式感,只低头翻开人事名单。

见微现有员工一共三十七个,真正能打的不到十个。运营岗几乎空心,销售和内容岗更是像被临时拼出来的。客服有经验,但没体系。仓库老实,执行却乱。供应链负责人会跟工厂,却不会算节奏。

她越看,越确定这里不是没底子。

而是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做经营的人来过。

“明天开始分三步。”林知微在白板上写下字,“收口、减法、组盘。”

“第一步,所有正在跑的无效项目全部停。第二步,只保油敏修护精华和品牌基础内容。第三步,重建小团队。”

程意问:“你打算从外面招?”

“先拉旧人。”

她说得很平。

可程意敏锐地看见,林知微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明显更冷了一层。

旧人不是随便叫回来的。

旧人意味着旧公司、旧局、旧账全都还在那里。

凌晨三点十分,会议散了。

程意回研发楼补材料,邓媛去核现金表,仓库主管和客服主管则被林知微各自留了十分钟,领了新的盘点任务。

整个公司都像被她硬生生从昏睡里拽醒。

人一走,周放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还没睡?”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像是在楼下抽烟。

“没有。”林知微把电脑合上,“你呢?”

“也没有。”周放沉默两秒,问,“真接了?”

“接了。”

“你动作是真快。”

林知微靠在椅背上,眼睛有点酸,却没什么倦意:“不快不行。这公司现在像止血线外露,再慢一天,等于多流一天。”

周放在那头笑了声,笑里却压着火。

“承星今天开了四场会。苏蔓在硬接你的周年礼盒,顾承泽脸都青了。”

“你还待着?”

“待。”周放说,“我待着才有用。”

林知微没接话。

她和周放共事三年,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平时看着散,真到关键处比谁都稳。他不是那种会上来表忠心的人,但只要他认准一件事,便很少改。

“我不是让你现在走。”她说,“你先把自己的位置保住。”

“我知道。”周放声音低了点,“但你那边总不能一个人开局。小唐那丫头今天还问我,你要不要人。”

林知微想起酒店那晚,小唐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把她留在项目盘里的几个硬盘悄悄拿出来,动作快得不像个刚入行没多久的助理。

很多时候,真正能看出一个人值不值得带,不是看他顺的时候多会说话。

而是乱的时候敢不敢动。

“让她过来。”林知微说,“明天就来。”

周放那边安静了一瞬。

“只要小唐?”

“你先留在承星。”她说,“我需要一个在里面看节奏的人。”

“你这是把我当暗桩使了。”

“你可以拒绝。”

“我没说拒绝。”周放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下来,“知微,你要是真重新开局,别再像以前那样替别人搭台了。”

林知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这句话,别人也许听不出什么。

可她听得懂。

周放说的不是工作方式。

他说的是她这几年最深的一处错。

她替顾承泽把体系、渠道、节奏、团队全搭了起来,最后连“适不适合做老板”这种判断权都落到别人嘴里。

“不会了。”她说。

周放轻轻“嗯”了一声。

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启衡资本那边今天又有人在看承星的盘。我听说陆沉对周年礼盒延期很不满。”

林知微并不意外。

资本最先嗅到的,永远不是情绪,是失控。

“知道了。”她说,“你先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