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此乃天意,非战之罪

广州。

清海节度使府。

后园的荔枝树落了满地残花,湿热黏在人身上,怎么也散不去。

刘隐独坐在水阁里,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子落了大半,却迟迟没有再落下一颗。

连州的败报是三天前送到的。

两万大军,被楚将张佶三千蔡州老卒打得几近全军覆没。

从那天起,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见客,不理政,连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课批文都停了。

府中上下噤若寒蝉,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

幕僚们私下议论,说大帅怕是伤心了。

伤心?

刘隐听到这话,大约会冷笑一声。

两万人命,搁在这乱世里,算得了什么?

他刘隐从二十岁替父亲刘谦掌兵,到如今坐镇岭南,手底下死过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两万人的账,他认。

真正让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不是那两万条人命。

是一个念头的破灭。

如今这个世道,是个人人争当皇帝的世道。

自打黄巢那柄大锤砸碎了长安的金銮殿,天下便再没有什么名分可言。

谁的拳头硬,谁的地盘大,谁就是天子。

朱温最先撕下了脸皮。

他逼唐哀帝禅位,在汴州穿上了那件龙袍。

消息传到岭南的时候,刘隐记得自己当时正在校场阅兵。

他听完信使的禀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一个砀山泼皮都做得皇帝,我刘家凭什么做不得?”

从那天起,他开始让幕僚们四处寻访族谱,花重金请了几个老儒生,翻遍古籍,硬是攀上了汉高祖刘邦的族裔。

什么南越赵佗后裔、什么彭城刘氏大宗,说辞编了七八个版本,最后挑了一个最体面的对外宣扬。

汉室宗亲。

金刀之谶。

刘者,卯金刀也。

谶纬之学里,“卯金刀”三字合为一个“刘”,自古便是天命所归的祥瑞。

他甚至命人铸了一方私印。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他从番禺城里找了一个祖传三代的铸钱院匠户,关在府中后宅的一间密室里,用了整整七天,才铸成了这方二寸半见方的鎏金铜印。

印文四个篆字——“天策上将”。

铸成那日,老匠户把印捧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天策上将。

那是当年李世民扫平群雄后受封的头衔。

他刘隐扫平岭南群蛮、坐拥五岭之地,凭什么不能受这四个字?

那天晚上,他把老匠户的嘴封上了。

不是杀,是生生割了舌头。

然后赏了五百钱,派人把老匠户送回了番禺老家。

从那以后,这方印便锁在他卧房暗匣里。

从未示人。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取出来,就着烛光反复摩挲。

指腹擦过那四个篆字的凸起棱角,那种触感比任何温言软语都让他心安。

然后,连州一战,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刘龚带去的两万人,是岭南能拿出手的兵。

不是什么乌合之众,其中有五千是他刘隐亲手操练的清海牙军,配了最好的甲胄和兵刃。

结果呢?

张佶。

三千蔡州老卒。

连像样的骑兵都没有。

一个峡谷伏击,半日之内,两万人作鸟兽散。

而张佶,不过是马殷麾下一个中等偏上的将领,只是资历够老,论领兵打仗的能力,只能说平平。

楚军真正的精锐在哪?

在潭州,在岳州。

在李琼手里,在许德勋手里。

可就是这些精锐,在刘靖面前,被打得如何了?

醴陵,一夜破城。

潭州城外,三万精锐崩了。

刘隐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颗白子。

差距太大了。

不是兵多兵少的问题,不是甲厚甲薄的问题,甚至不是那个什么“天雷”的问题。

他想起了那称作报纸的事务。

薄薄的一张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

报纸上登着市面上的粮价、盐价、布价,精确到每斗几文钱。

登着刘靖治下各县的田赋税率。

十抽一,过税一纳,概不重征。

登着各州县丈量田亩的公示结果,精确到每家每户几亩几分几厘。

甚至还登着一则告示:某县某胥吏因私收“斛面钱”被革职下狱,永世不得叙用。

一张报纸。

刘隐看完之后半晌没有开口。

他治下的岭南呢?

粮价多少?他不知道。

盐价几何?他也不知道。

各县隐田有多少?更不知道。

这些事情,他的幕僚知道一些,他的州县佐吏知道一些,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个精确的数目。

因为不需要精确。

岭南的规矩跟天下所有藩镇一样。

上面定个大数,下面层层加码,到了黎庶头上翻几番,全凭胥吏一张嘴。

而刘靖呢?

他把这些数目印在报纸上,贴在衙门口,刻在石碑上。

谁都看得见,谁也做不了手脚。

一个能把报纸当武器用的人。

一个把田赋精确到“几分几厘”的人。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兵多兵少能弥补的。

那方“天策上将”的私印,如今还锁在暗匣里。

刘隐忽然觉得可笑。

可笑得很。

……

刘龚是第四天回来的。

他没有骑马,徒步走进了节度使府的节堂。

甲胄早就丢光了,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溃卒身上扒下来的缺胯衫,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渍。

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根脏兮兮的麻布条缠着。

那是在连山峡谷里被碎石崩伤的,骨头没断,但皮肉翻卷得厉害,一路上没有药石,已经开始发臭。

刘龚在节堂门槛外面站住了脚。

他看见了兄长。

刘隐坐在正堂的紫檀靠背椅上,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失望,只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刘龚害怕。

“阿兄。”

刘龚的嗓子又干又哑。

他抬手想行叉手礼,扯动了左臂的伤口,痛得牙关一紧,额角沁出冷汗。

他没有辩解。

没有推诿张佶如何狡诈、峡谷地形如何险恶、前锋如何冒进。

这些话他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千遍,到了这扇门前,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单膝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

“末将……丧师辱国,请阿兄治罪。”

堂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刘龚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他能听见屋檐下有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刘隐的目光落在了弟弟的左臂上。

那根缠着伤口的麻布条已经变成了灰褐色,边缘发黑发硬,那是血和脓液干涸后留下的颜色。

伤口的臭味从三步之外就能闻到。

刘隐没有皱眉。

也没有露出心疼的神色。

他见过太多伤口了。

战场上被砍断手脚的、被流矢穿透肚肠的、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的,他全见过。

弟弟这点伤,比起那些,不算什么。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刘龚的鬓角多了一缕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