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谣言的威力

惹上事端是因为他的一个店伴,前日在巷口跟坊邻说了句“听讲城外打了败仗”。

就这一句话。

巡城队正带着八个兵卒踹开了彩帛肆的门,不由分说先把刘三全五花大绑。

然后翻箱倒柜搜了一遍,搜出了六匹上好的蜀锦和一口半旧的铜箱。

铜箱里有二十两碎银和一些铜钱。

队正拎起铜箱掂了掂。

“这银子,是给宁国军送军情的酬金吧?”

刘三全瘫在地上,连喊冤都喊不出声来。

那六匹蜀锦和二十两碎银,自然是进了队正的私囊。

刘三全被一根绳子牵着,光着脚拖过了两条街,关进了府衙的大狱。

他的浑家抱着幼子追到府衙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衙卒拦住她,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堂客涉嫌通敌资匪。想捞人?拿三百贯来赎。”

类似的惨剧,接连上演了几十起。

东市的米肆肆主被指为“传播流言的匪谍”,肆面被抄,粮食被充了公。

北城的柜坊主被队正索要五百贯“保平安”的银子,交不出来,当场被拖到街上用军棍打了三十杖。

更过分的是西坊的一个商人。

这人早年跟府衙里某个贴司有过龃龉。那贴司趁着这次搜捕,还顺手掳走了他的两女。

潭州城里的百姓,从恐惧变成了愤怒。

又从愤怒变成了绝望。

他们不怕城外的宁国军。

城外的军队至少还隔着一道城墙。

他们怕的是城里面的人。

那些穿着楚军号衣、举着大王令旗的自己人,比城外的敌军还可怕十倍。

短短三天,潭州城内便是怨声载道。

不少富户被搜刮得家破人亡,城中百姓人人自危,白日里不敢出门,夜里不敢点灯。

街上的肆面十停关了七停。

连菜市口的张屠户都不敢开张了。

他怕衙卒路过他肉肆的时候,顺手把他那两扇豚肉也“充公”了。

而最要命的是,这些搜捕之事,很快便传到了军中。

……

城北校场。

潭州留守马賨正在巡视城防。

这两天,他的火气已经积攒到了临界点。

他一路走下来,看到的是一幅令人发指的景象。

城墙上的守军三三两两地蹲在垛口后面,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嘀咕,有的干脆把兜鍪摘了,枕在头下打盹。

一火十名团练挤在藏兵洞里吃冷食。

见到马賨过来,有人连忙站起来行礼,有人磨磨蹭蹭地才爬起身,还有两个压根没动,靠着墙继续嚼豆饼。

马賨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股绳,但他没有发作。

这些团练都是临时征来的庄稼汉子,能指望他们什么?

真正让他忍无可忍的,是接下来在北城瓮城里看到的一幕。

几个楚军正军围在一处避风角落里,鬼鬼祟祟地压低嗓子说话。

马賨冷着脸走过去,那几个兵卒慌忙起身,可嘴里的话还没完全收住。

他听到了半截话尾。

“——大王怕是撑不住了……岳州那边也败了……”

马賨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谁在说话?”

几个兵卒白了脸。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队正试图辩解:“禀将军,卑职们不是……”

“不是?!”

马賨一把揪住那队正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你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队正吓得浑身哆嗦,嘴巴张了几次,发不出声。

旁边另一个兵卒扑通跪下了,磕着头嚷道:“将军饶命!是……是城里的百姓传的!说李琼将军败了,说岳州也败了,还说大王要弃城……”

“放屁!”

马賨一脚把那兵卒踹翻在地,随即猛地扭过身,扫了一圈周遭那些不敢抬头的部下。

“谁直娘贼的在军中传这种鬼话!”

没有人敢吭声。

马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咬着牙,太阳穴的青筋暴跳。

“亲卫!”

“在!”

“把这几个人拖出去。脊杖,三十下。”

三十下脊杖。

对普通兵卒来说,就是半条命。

亲卫们冲上去,架起那几个兵卒就往外拖。几个人拼命哭喊求饶,声音凄厉得整段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

杖声很快在瓮城外响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杖都沉闷而有力,像是捣在一袋湿面粉上。

三个兵卒被活活打死了两个。

剩下一个被拖回去的时候,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人虽然还有口气,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城墙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把头颅缩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但马賨知道,这种沉默不是服气,是害怕。

怕归怕,那些该传的话,该嘀咕的事,他们只会在更隐蔽的角落里、用更低的嗓门继续传。

马賨一声不吭地翻身上马,直奔节度使节堂。

……

节堂正堂。

马殷坐在帅案后面。

案上摊着一幅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潭州舆图。

各处城防的布置、兵力调配、滚木礌石的存量,全用朱笔标注在图上。

高郁坐在左首下方。

马賨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堂,甲叶哗哗作响。他连礼都没来得及行全,便冲着高郁开了口:

“高判官!城中流言四起、军心涣散之事,你都知道了吧?”

高郁缓缓抬眼,打量了他一下:“知道。”

“知道?”

马賨嗓门拔高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