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潞州之战

就在刘靖夺取弋阳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方。

河东,太原。

晋王府内,素缟如雪,气氛肃杀。

李克用的灵堂前,新任晋王李存勖身着孝服,长身玉立,向母亲曹氏行跪拜大礼。

他心里清楚,父亲麾下山头林立,他这个年轻的继承者,并不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要出征,必先安内。

而这“内”,首先便是家族的绝对支持。

“母亲。”

李存勖声音沉稳:“孩儿欲亲率大军,南下解潞州之围。此战,既为解河东之危,亦为孩儿正名之战,更是为父王复仇的第一步。请母亲恩准!”

曹氏,这位陪伴了李克用一生的女人,眼中虽有泪光,更多的却是超乎寻常的镇定与坚毅。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灵堂的供桌上,取下了一件叠放整齐的铠甲。

那铠甲通体乌黑,甲片上布满了刀砍箭戳的痕迹,充满了百战余生的沧桑与煞气。正是李克用身着数十年的铠甲。

在亲兵的辅助下,李存勖卸去孝服,开始穿戴这套沉重的铠甲。

胸甲、背甲、肩吞、腿裙……

一件件冰冷的部件被穿戴在身,那份属于战场的重量,让他年轻的身体显得愈发挺拔。

当所有主要的甲胄都已穿戴完毕,曹氏挥手斥退了亲兵。

她亲自从箱中捧出最后一件,也是最核心的部件。

一面磨得锃亮的、雕刻着猛虎图腾的护心镜。

她走到儿子面前,亲手将这面护心镜系在他的胸前,又仔细地为他束紧腰间的革带,整理好每一处甲绦的细节,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母亲独有的慈爱与细致。

最后,她从灵堂的供桌上,取下了李克用的佩剑。

她双手捧着剑,递到李存勖的面前。

“我儿。”

她为儿子整理好领口,轻声道:“为将者,勇冠三军即可;为王者,需容得下天下人的非议与功劳。”

“去吧,去拿回属于你父亲,也属于你的东西。”

这个动作,这场对话,远比任何朝堂上的宣示都更具分量。

它代表着李氏家族内部,权力的正式移交。

李存勖再次重重叩首,起身之时,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晋王府大堂之内,李存勖身着先王宝甲,召集一众义兄义弟,皆是百战悍将。

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嗓音清朗而坚定,在大堂内激起回音。

“前线战报,梁军久攻潞州不下,又被周德威将军频频袭扰粮道,如今粮草吃紧,士气低落,逃兵日多。”

他伸出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潞州的位置。

“眼下,是反攻的最好时机!否则一旦错过,等到山东河北的粮草运抵前线,梁军重整旗鼓,届时就晚了。”

“我欲亲率精锐骑兵,尽出太原,打梁军一个措手不及!”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

李嗣昭眉头紧锁,上前一步。

作为李克用的义兄,他最为年长稳重。

“大王,此举是否太过冒险?太原骑兵乃我河东根本,一旦奇袭不成,太原空虚,梁军若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人出声附和,皆认为太过冒险。

李存勖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兵行险着。”

“朱温此獠,窃据中原,去年又得魏博,兵多将广,钱粮无数。我等与他耗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番话,字字如锤,狠狠砸在每一名晋将的心上。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得中原者得天下!

只因中原富庶,平原万里,远非河东、云中这等贫瘠之地可比。

朱温死得起一万兵,两万兵,中原人多,随时可以再募。

而他们呢?

当年追随父王南征北战的五千沙陀铁骑,如今还剩不足三千。

死一个,便少一个。

耗不起了!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李嗣昭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随即对着李存勖郑重抱拳,单膝跪地。

“大王高见!末将糊涂!我等愿随大王,与梁贼决一死战!”

他这一跪,仿佛一道无声的将令。

“愿随大王,死战不休!”

“杀朱温!报父王之仇!”

大堂之内,其余所有将领,不论是李存勖的义兄义弟,还是父亲留下的宿将,都在李嗣昭跪下后的短短一息之间,齐刷刷地跟着跪倒。

群情激愤,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战意与悲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李存勖看着眼前景象,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并未感到丝毫欣喜,反而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悄然升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看得清清楚楚。

说服这些骄兵悍将的,不是他李存勖的王威,也不是他那番剖心置腹的利弊分析,而是李嗣昭的“一跪”。

李嗣昭跪了,所以他们才跪。

这支大军的军心,不在他这个新晋的王身上,而在他这位德高望重的义兄身上。

军心尚可用。

可用,却不为己用。

这一刻的李存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的,不仅是一份基业,更是一群他尚未能完全驾驭的虎狼。

而眼前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不仅是为了击退朱温,更是他夺取这群虎狼军心,成为真正头狼的唯一机会!

李存勖上前,亲手扶起李嗣昭,声音铿锵,听不出一丝异样。

“好!诸位叔伯兄长请起!传我将令,三日后,点齐所有骑兵,随我南下,会猎于夹城左近的三垂山下!”

……

三日后,晋军铁骑尽出,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向南席卷而去。

然而,大军行至距离潞州尚有三十里的夹城,李存勖却突然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休整。

这一停,就是整整五日。

军中渐渐生出烦躁的情绪,将士们磨刀霍霍,锐气却在无聊的等待中渐渐消磨。

终于,李嗣昭忍不住了。

他再次找到李存勖,却见他并未在帅帐研究军情,而是在巡视马厩。

“大王!”

李嗣昭快步上前,压低了嗓音:“兵贵神速,奇袭更应出其不意。我等在此滞留不前,将士们心浮气躁,若被梁军探知,我等奇袭之计,岂不成了笑话?”

李存勖没有回头,只是从马夫手中接过一把刷子,亲自为一匹神骏的战马梳理着鬃毛。

马夫们正在用最好的豆料拌着草料喂马,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的清香和豆子的醇香。

“兄长且看。”

李存勖平静地开口:“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于我沙陀儿郎而言,这‘粮草’二字,一半是为人,另一半,便是为马。”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燃文小说网

“我等在此多等一日,将士们的锐气或有消磨,但战马的体力却能恢复到巅峰。”

“届时发起冲锋,一个时辰能跑出的路,能挥出的刀,都远胜疲惫之师。”

“奇袭,靠的不仅是‘出其不意’,更是雷霆一击的‘爆发’。人可以靠意志支撑,但马力,却做不得半点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的山脉。

“况且,你以为,梁军的斥候是瞎子么?我大军南下,动静何其之大,朱温岂会不知?”

“那些通往潞州的险要关隘之后,此刻必然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等一头撞进去。”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一个能让我们绕开所有陷阱的天时。”

李嗣昭闻言,心中一震,再无半分焦躁。

又是三日过去。

清晨,天还未亮,一股冰冷潮湿的雾气便从山谷中升腾而起,

迅速笼罩了整片天地。

李嗣昭被亲兵叫醒,当他冲出营帐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大雾!

一场前所未有的浓雾!

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见度甚至不足一丈。

风也停了,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浓雾吞噬。

他瞬间明白了。

原来,大王等的,是这一场天助我也的大雾!

果然,下一刻,李存勖的将令便传遍全军。

“全军拔营!人衔枚,马裹蹄,目标,三垂山!”

数千铁骑在寂静中动了起来。马蹄被厚厚的棉布包裹,踩在湿润的土地上悄无声息。

士兵口中衔着木枚,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一名叫做阿古的年轻沙陀新兵,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紧紧握着冰冷的长槊,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决战,身边皆是沉默而肃杀的袍泽。

一支庞大的军队,就这样化作一支穿行于浓雾之中的幽灵。

梁军遍布在各处山头的斥候,彻底成了睁眼瞎。

晋军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所有可能存在埋伏的关隘,潜入了三垂山下的一处隐蔽山谷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当天色由漆黑转为蒙蒙亮,当梁军大营中开始升起第一缕炊烟时。

高坡之上,李存勖翻身上马,缓缓抽出了父亲留给他的佩剑。

当他高高举起那柄曾随父亲征战一生的佩剑时,冰冷的剑柄上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他眼前闪过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父亲临终前递出三支箭时,那布满血丝、充满不甘的独眼。

他高举的剑,不仅是指向梁军,更是刺向苍天,为父伸冤!

随即,所有的情绪被瞬间压缩回内心深处,剑锋在晨光熹微的雾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只化作一个字——

“杀!”

一声令下,如同惊雷炸响!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晋军铁骑,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咆哮,如开闸的洪水,猛地从山谷中冲出,卷向睡梦中的梁军夹寨!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瞬间撕裂了晨雾的宁静!

梁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一名经历过多次“梁晋大战”的梁军老兵,被惊醒后起初并不慌乱,他甚至对着身边吓得屁滚尿流的新兵吼道:“慌什么!独眼龙已经死了!怕他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但当他看清浓雾中冲在最前方的,那个身披铠甲、一马当先的身影时,他彻底呆住了。

那悍不畏死的冲锋姿态,与记忆中那个梦魇般的独眼龙如出一辙。

但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李克用的苍老与疲惫,只有更加纯粹、更加炽烈的杀意!

阿古被身边袍泽的狂热裹挟着,脑中一片空白,只知跟着旗帜向前猛冲,马蹄声和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第一次将长槊刺入敌人的身体,那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看着对方死前惊恐的眼神,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身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用沙陀语咆哮着,将他从呆滞中唤醒。

惊恐的尖叫,兵器的碰撞,战马的嘶鸣,响彻云霄。

晋军骑兵如同一柄利刃,毫不费力地切开了牛油般的梁军营盘。

他们填平壕沟,点燃营帐,将混乱与死亡散播到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潞州城头,已被围困得双目赤红的周德威,在看到晋军总攻的信号后,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开城门!随我杀贼!”

那扇沉重的大门轰然大开,被饥饿与愤怒折磨了半年的晋军守军,如同出笼的饿虎,狂涌而出,直扑梁军大营的西北角!

他们憋了太久!

另一侧,李嗣源亦率部从浓雾中杀出,猛攻东北角!

前后夹击,三面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