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天还没亮透,张敏就醒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站在老屋的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笑眯眯地朝她招手。她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那扇门越来越远,父亲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然后,她就醒了,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张敏坐起身,看了看身边的明军。他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有些粗重。她又侧耳听了听隔壁房间,兴凤那边没什么动静,应该也还睡着。可心里那股莫名的慌,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堂屋,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才五点多。想给弟弟家打个电话问问父亲的情况,又觉得太早,怕吵了他们休息。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心还是静不下来。干脆烧了壶水,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想着心事。
明军也起来了,看见她坐在那里发呆,问:“咋起这么早?睡不着?”
张敏摇摇头:“做了个梦,心里慌慌的。”
“梦见啥了?”
“梦见我爸……”张敏顿了顿,没说下去,“没什么,可能这两天想多了。”
明军没再多问,拿起扁担和水桶,要去挑水。刚走到门口,堂屋桌上那部老式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惊心。张敏猛地站起来,心口那阵慌,瞬间变成了不祥的预感。她几步冲到桌边,看着那部黑色的、油腻腻的电话,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竟有些不敢接。
明军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
电话铃还在响,不依不饶。
张敏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贴在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弟弟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姐!姐!你快来!爸……爸不行了!”
张敏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弟弟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断断续续听见“夜里还好好的……早上发现……没气了……医生来了……说没了……”几个破碎的词。
“姐?姐!你听见没有?你快来啊!”弟弟在那边哭喊着。
张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眼前阵阵发黑。明军见她不对,赶紧过来扶住她,从她手里接过听筒。
“喂?我是姐夫。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好,好,我们马上过去,马上!”
明军挂了电话,看着张敏惨白的脸,嘴唇也抖了抖:“敏……爸,爸走了。夜里走的,很突然。你弟弟说,让我们赶紧过去。”
走了。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张敏的心脏。她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明军,眼神却是空的,没有焦点。明军的话在她耳边飘,每一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好像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走了?谁走了?爸爸?怎么会?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不是还说等天气暖和点,就来看看外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