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铁与火的课堂(上)

石鸦镇兵工厂的子弹生产线,是在第七天下午彻底停摆的。

不是因为机器故障,也不是因为工人懈怠。当最后一箱从卡森迪亚走私进来的铜制弹壳底火用完时,整条由十二台老旧机床组成的生产线,像断了气的病人一样,在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陷入了死寂。

安娜站在生产线尽头,手里捏着一颗刚刚被退料器弹出的半成品子弹。弹头已经压好,弹壳里填满了黑火药,唯独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小片底火——那片薄薄的、带着雷汞涂层的铜片,能让撞针的撞击转化为引燃火药的火花。

没有它,子弹就是一根昂贵的铁棍。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气味,但比这更浓的,是四十多个工人沉默的焦虑。他们大多来自原来的李维斯钢铁厂或马车厂,是苏维埃政权建立后第一批自愿加入兵工厂的技术工人。过去三个月,这条生产线以每天八百发的产量,支撑着红军主力团的日常训练和小规模战斗。

而现在,它停了。

“安娜委员,”负责冲压的老钳工彼得罗维奇摘下满是油污的眼镜,用衣袖擦了擦,“仓库里一颗底火都没了。上个月从双鹰帝国那条线运来的最后一批货,路上被卡森迪亚的巡逻舰截了。”

安娜把那颗废弹放在工作台上。她今年二十五岁,原本是纺织女工,红旗学院第一批毕业生,现在是工业委员会下属兵工厂的党支部委员。她不懂高深的技术,但她懂这些机器和这些人——这是根据地的命脉。

“能自己造吗?”她问。

彼得罗维奇苦笑:“底火需要雷汞,需要精密冲压模具,需要纯度极高的铜片。咱们有什么?几台缴获的老式车床,一堆锈迹斑斑的工具,还有……”他指了指墙角几个木桶,“从黑风峡战场上捡回来的、打过的弹壳。”

那些弹壳大多是黄铜材质,已经在战场上变形、污损,堆在那里像一堆废弃的金属垃圾。

车间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急匆匆跑进来:“安娜委员!刚接到通知,夏尔司令那边催要下个月的训练弹药配额,钢铁团下星期要去松岩镇轮换!”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安娜身上。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到那堆废弹壳前,弯腰捡起一枚。弹壳已经变形,底部有撞针留下的凹痕,侧面还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哪个士兵在战壕里匆忙装填时留下的。

“彼得罗维奇师傅,”安娜转过身,“如果……咱们不用新弹壳呢?”

“什么意思?”

“把这些用过的弹壳,修好,再利用。”安娜说,“底火是一次性的,但弹壳只要没裂,应该能重复用吧?”

车间里响起一阵低语。彼得罗维奇皱起眉头:“理论上……可以。但问题还是底火。就算弹壳能修整,没有新底火,撞针敲上去还是哑火。”

“那咱们自己做底火。”安娜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今晚吃黑麦面包”一样自然。

“自己做?”一个年轻车工忍不住插话,“安娜委员,那东西一碰就炸,配方咱们不知道,材料——”

“材料可以找。”安娜打断他,“赫尔曼先生那里有很多旧书,也许有记载。就算没有,咱们试。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她环视车间里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怀疑,有焦虑,但也有不甘——不甘心就这样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