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菜的老驴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得磨人。
老鬼缩在车尾,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亮,沾着洗不掉的油渍。他头上扣了顶破毡帽,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干瘦的脸和一双耷拉着的眼皮——真像极了给大户人家送了几十年菜、累得只剩一口气的老仆。
赶车的是个夜不收扮的汉子,叫赵三,嗓子粗:“老杨头,今儿这筐萝卜可沉,你搬得动不?”
老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抱怨,听不清字。他慢吞吞爬下车,背佝偻着,去搬车尾那筐还沾着泥的萝卜。手伸出去,颤巍巍的,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
使馆侧门开了条缝。
看门的是个红头发的西洋护卫,鼻梁高得能挂油瓶。他皱着眉打量老鬼,又看看萝卜,用生硬的大晟话问:“怎么换人了?”
赵三忙赔笑:“李老头病啦,这是老杨头,干了好多年,老实着哩!”
护卫咕哝了句什么,大概是洋话,挥挥手放行。
老鬼低着头,抱着萝卜筐,一步一挪地进了院子。筐是真沉,他胳膊绷着劲,但脚步依旧拖沓,像腿脚不利索。
一进院,味道就变了。
外头是京城冬天常有的煤烟味和凉空气,里头却混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有点香,清冽冽的,像松针混薄荷——是那阿尔伯特身上的味道,散开了,渗得到处都是。可底下还压着别的,一丝丝,若有若无,甜腻腻的,像放久了的蜂蜜开始发酸。
老鬼鼻子不动声色地翕了翕。
他跟着个杂役往后厨走,眼睛半眯着,余光却把院子扫了个遍。
这使馆修得怪。窗户老大,用的是那种透明的琉璃片——老鬼听说叫“玻璃”,贵得吓人,阳光直喇喇照进去,里头亮堂得刺眼。透过几扇没拉帘的窗,能看见里头摆着些稀奇玩意儿:墙上挂着比人还高的地图,颜色鲜艳得假;桌上搁着些咕噜噜响的玻璃瓶子,连着管子,里头有各色水在冒泡;还有几个黄铜做的、带齿轮的物件,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后厨在院子西南角,挨着柴房和杂物棚。
老鬼把萝卜筐放下,捶了捶腰,嘴里嘶着气,像真累着了。管事的西洋厨子是个胖子,系着白围裙,正用一口怪模怪样的铁锅煎肉,滋啦滋啦响,油烟气混着浓郁的香料味,冲鼻子。
“水,柴火不够了,去搬点!”胖子厨子用勺子指了指外面,大晟话说得颠三倒四。
老鬼哈着腰点头,慢慢挪出厨房。
他没真去搬柴,而是身子一闪,溜进了柴房和主楼之间的阴影夹道里。动作突然就利索了,那点子佝偻疲态像被风吹散了似的。他贴着墙根,耳朵竖起来。
主楼一楼东侧有扇窗开着条缝。
里头传出说话声,是两个洋人,用的是洋话,但老鬼能听懂几个词——早年跑江湖,南来北往,什么话都沾过点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