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未雨绸缪

那天夜里,林昭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门。门一扇一扇地开着,里头亮着灯,能看见人影晃动,听见算盘声、读书声、打铁声、还有孩子笑。

她想往前走,去看看那些门里都是什么。

可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低头一看,脚下不是地板,是水。黑沉沉的水,映着那些门里的光,一晃一晃的。水里伸出无数只手,白的,瘦的,指尖缠着水草,拽着她的脚踝。

不疼。

就是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碴子。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帐子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轻又急,像跑了很远的路。

手往旁边摸。

萧凛睡得很沉,呼吸匀长。她轻轻抽回手,撑着坐起来。胸口那阵闷疼又来了,这次带着点奇怪的麻,从心口一直麻到左手指尖。

她摊开手,在黑暗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是觉得,手指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像隔了层厚厚的棉花去碰东西,触感都钝钝的。

帐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梆。

四更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衫,走到外间。书案上堆着的稿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她没点灯。

就借着那点光,坐到案前,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沙沙的,在寂静里格外响。

写什么呢?

她顿了顿。

然后写下标题:《新世要略·实务篇》。

“一曰察情。察情者,非止于看文书、听禀报。当入市井,闻闾巷之言;当履田畴,观农桑之实。民之所苦,常在不言之中;政之所失,每在细末之处……”

她写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

写到“细末之处”时,左手忽然抖了一下。不是轻微的颤,是猛地一抽,笔“啪”地掉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盯着那道痕。

黑乎乎的,像条伤疤。

窗外传来鸟叫声。天快亮了。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团了团,扔进纸篓。重新铺一张,继续写。

这次不用左手按纸了。她把镇纸压得死死的,压得纸边都皱了。

“二曰度势。度势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有变,政令当调;地利有异,方略当改;人心有向,施为当顺……”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了。

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层一层的,从灰到青,从青到白。云被染上淡淡的金边,像谁用细笔描了一圈。

真好看。

她看了很久。

直到门口传来窸窣声。

苏晚晴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娘娘,您怎么……”

“醒了就起了。”林昭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今天事多。”

确实是多。

早膳刚用完,青蚨网的几个骨干就到了。都是生面孔,穿着普通,搁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林昭让他们坐。

屋里没别人,就她和他们。

“从今天起,”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青蚨网三成的联络点、五成的暗桩名单,移交给你们六个人分管。”

没人说话。

但呼吸声都重了。

她一个个看过去。最左边那个年轻些,叫陈河,原是个货郎,走街串巷的,耳朵特别灵。中间那个妇人,姓何,丈夫死在漕运案里,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心细得像头发丝。最右边那个……

“你叫石头?”她问。

那汉子点点头,瓮声瓮气的:“俺原是个石匠。”

“手伸出来我看看。”

石头愣了下,伸出双手。手掌粗大,布满老茧,还有几道陈年的疤。

林昭看了看,点头:“好手。凿石头的手,稳。”

她拿出一份名单,推过去。

“这是江南七府青蚨网的节点。怎么联络,怎么传递,上头写了。有不懂的,现在问。”

六个人凑过去看。

屋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炷香,何娘子抬起头,小声问:“娘娘,这上头说‘遇急可用烟花为号’……什么样的烟花?”

“红色的,带哨响。”林昭说,“青蚨网特制的,市面上买不到。已经运到各处了,你们去了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