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唯有善缘能护你周全

“婆婆说这是‘新生’。”槿走到池边,俯身掬起一捧清水,“或许,我真的该重新看待自己的身份了。”

午后,槿正在院中作画。画的是晨间的梦境——云海、门户、红衣嫁衣的自己和那些童子。她没有用寻常笔墨,而是以灵力为引,蘸取池水、花露和碾碎的石粉调制的特殊颜料。

画至一半时,结界传来轻微的波动。

不是那些熟悉的灵物,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淡淡阴气的气息。

槿放下画笔,没有起身,只是抬眼望向院门方向。片刻后,一个身影踉跄着穿过结界——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如纸,左胸处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边缘闪烁着不祥的黑气。

“游魂?”槿微微蹙眉。

少年看见槿,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却因伤势过重,直接扑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

“救......救我......”他嘶哑着说,“他们......在追我......”

槿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展开感知。结界外约三里处,确实有两股暴戾的阴气正在迅速接近,显然是追逐这少年的存在。

“为何找我?”槿问。

“村里老人说......山坳里住着一位能通阴阳的仙姑......”少年艰难地说,“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槿沉默地看着他。作为幽冥使者,她确实有义务处理游魂,尤其是被恶灵追逐的游魂。但这也意味着要介入一场因果,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想起梦境中的功德币,想起自己对“新生”的领悟。

“进来吧。”槿最终说道,抬手一挥,院门无声打开。

少年挣扎着爬进院子,刚完全进入,槿便重新闭合结界,并加强了屏障。几乎同时,两股阴气抵达结界外,却无法突破,只能在外围焦躁地盘旋。

少年蜷缩在槐树下,身上的伤口在黑气的侵蚀下不断恶化。槿从屋里取来一只陶罐,罐中是她平日收集的晨露和月华混合而成的灵液。

“可能会有些痛。”她说着,将灵液倒在少年胸口的空洞处。

“嘶——”少年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颤抖。黑气与灵液接触,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青烟消散。空洞边缘开始缓慢地生长、愈合。

“你叫什么名字?因何而死?又被何物追逐?”槿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平静地问。

“我叫......林晚生。”少年喘息着说,“是山下林家庄人。七天前,我在后山捡柴,不小心跌入一个山洞,看见......看见一具枯骨旁散落的金银首饰。我贪心,拿了一个玉镯,想给娘亲治病......”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恐惧:“刚拿起玉镯,那具枯骨就......就活了!它掐住我的脖子,我挣扎中胸口撞在突出的石笋上......等我恢复意识时,已经变成这样。那枯骨化作一个黑袍老者,一直在追我,说要取回玉镯,还要我的魂魄炼什么‘阴煞珠’......”

典型的因贪念引发的祸事。槿心中暗叹,却也没过多评判。凡人面对诱惑,有几个能把持得住?何况是为母求药,情有可原。

“玉镯呢?”槿问。

“在......在这里。”林晚生从怀中掏出一个碧绿剔透的玉镯,递给槿。

槿接过,立刻感到一股阴寒邪气从玉镯中透出。她凝神细看,发现玉镯内侧刻着细小的符文,是一种古老的养魂邪术——佩戴者会被缓慢吸食精气,死后魂魄会被禁锢在玉中,成为施术者的奴仆。

“这玉镯的主人,生前应是修炼邪术的修士。”槿判断道,“他死后,魂魄依附玉镯,以枯骨为凭体,继续作恶。你拿走了玉镯,等于断了他的根基,他自然要追你。”

“仙姑......我该怎么办?”林晚生绝望地问。

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槐树:“槐翁,你怎么看?”

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低沉的、宛如老人叹息的声音:“使者心中已有决断,何必问老朽?不过,那邪修既敢在老朽眼前追逐无辜魂魄,未免太不把这片地界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槐树的根系突然从土中暴起数条,如触手般延伸至结界边缘,猛地穿透屏障,精准地缠住了外面盘旋的两股阴气。

凄厉的尖叫声从结界外传来,随即是挣扎和断裂的声音。片刻后,槐树的根系收回,末端卷着两团不断扭动的黑气。

小主,

“使者,如何处置?”槐翁问。

槿看着那两团黑气,沉吟片刻:“邪修主魂交给我,我会送他去该去的地方。那个被奴役的副魂......林晚生,你来看看。”

她引导着其中一团较小的黑气飘到林晚生面前。黑气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子形象,双目空洞,表情麻木。

“这是......”林晚生疑惑。

“应是这邪修早前害死的无辜者,魂魄被炼成傀儡。”槿说,“你可愿为她解脱?用我早晨刚得的功德币,或许能洗净她的怨气,送她入轮回。”

林晚生看着那女子魂魄,忽然想起自己母亲卧病在床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悯。他重重点头:“我愿意!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握住她的手。”槿指导道,“然后回想你最温暖、最善良的记忆。”

林晚生依言伸手,触碰到女子魂魄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传来,但他咬牙忍住。他开始回想: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的侧影,父亲在世时带他去河边抓鱼的午后,妹妹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的笑容......

随着回忆,他胸口的伤口处忽然溢出温暖的金光——那是槿在治疗时注入的微量功德币灵力。金光顺着他的手臂流淌,渗入女子魂魄体内。

女子空洞的双眼渐渐有了焦距,麻木的表情变得柔和。她看着林晚生,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说“谢谢”。然后,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升空,消散在天地间。

“她......解脱了?”林晚生呆呆地问。

“嗯。”槿点头,转向另一团更大的黑气——那邪修的主魂,“至于你......”

邪修魂魄发出愤怒的嘶吼:“多管闲事的贱人!我修炼三百年的基业,竟毁在你手里!我诅咒你——”

“聒噪。”槿淡淡打断,右手捏了个法诀。一道金光从她指尖射出,没入黑气中,邪修的咒骂戛然而止,化作痛苦的哀嚎。

“幽冥有序,阴阳有法。”槿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威严,“你以邪术害人,禁锢魂魄,扰乱轮回,罪当入‘孽镜地狱’,照尽生前罪孽,受应有之罚。”

她打开一道通往幽冥的临时通道,将邪修魂魄投入其中。通道闭合,院中恢复平静。

处理完邪修,槿看向林晚生:“你的伤势已稳定,但胸口那处致命伤是阴阳交界之创,寻常方法无法完全愈合。你有两个选择:一,我现在就送你去轮回,你会有个不错的来世;二,暂时留在我这里,以灵体形态修行,待伤口自然愈合后,再做打算。”

林晚生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虽然不再流血,那个空洞也没有扩大,但确实没有完全消失。他想了想,忽然跪下:“仙姑,我选第二条路!但......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想回家看看我娘和妹妹。”林晚生眼中含泪,“我死了七天,她们一定伤心欲绝。而且,娘亲的病需要钱治,妹妹还小......我想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照顾。”

槿静静看着他。作为幽冥使者,她本不该干涉生者之事,更不该让游魂随意接触亲人——这可能导致生者阴气侵体,也可能让游魂执念加深,难以超脱。

但她想起梦境中那些童子,想起自己亲自发放红包时的感受。

“可以。”槿最终说,“但必须遵守三个条件:第一,只能在夜晚子时,阴气最盛时短暂现身;第二,不得让生者看见你的形体,只能托梦或通过其他方式间接交流;第三,看完之后,你必须回来,不可滞留人间。”

林晚生欣喜若狂,连连叩首:“谢谢仙姑!谢谢仙姑!我一定遵守!”

“今夜子时,我送你回去。”槿转身走向屋内,“现在,你且待在槐树下休养。槐翁,劳烦你看顾他。”

“使者放心。”槐翁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子时,月华如练。

槿在院中设下简单的法坛,以三炷清香为引,打开一条通往林家庄的临时阴路。林晚生的魂魄比白天凝实了许多,胸口空洞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光——那是功德币灵力在缓慢修复他的灵体。

“记住,只有一个时辰。”槿叮嘱道,“时辰一到,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返回。我会在此接应。”

林晚生郑重地点头,踏入阴路。

他的身影消失后,槿没有回屋,而是在法坛前盘膝坐下,闭目感应。通过留在林晚生身上的印记,她能隐约感知到那边的情况。

林家庄,村东头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

林晚生的母亲王氏躺在炕上,咳嗽不止。床边,他十岁的妹妹小莲正用湿毛巾为母亲擦拭额头,小小的脸上满是担忧和疲惫。

“娘,你好些了吗?”小莲轻声问。

王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多了......小莲,你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挑水......”

“我不困。”小莲摇头,眼中却已经有了泪花,“哥哥已经七天没回来了......村里人说,后山有野兽,哥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