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的晨露还凝在紫薇花瓣上时,槿已经完成了今日的第一轮功课。
东厢房窗下,一张老榆木书桌临窗摆放。桌面上依次摊开三本书:左侧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纸页已泛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中间是《庄子·内篇》,用的是民国石印本,行间有蝇头小楷的批注;右侧是《近思录》,翻开在“存养”一章
晨课毕,恰是卯时三刻。阳光越过东墙,将院中那株百年银杏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光影交界处恰好落在结界的内缘——那是槿用三十年时间,以自身灵力混合地脉之气构筑的无形屏障。屏障内外,是两个世界。
屏障内,是她的“人间”。
小院不大,却经营得生机盎然。西墙根是一排竹架,丝瓜、葫芦的藤蔓攀援而上,叶子被晨露洗得发亮。东墙角种着芍药、牡丹,虽已过花期,但枝叶依旧葳蕤。南面屋檐下挂着七串风铃——不是装饰,是按北斗七星方位布置的“清心阵”,风过铃响,能涤荡无意中飘入结界的杂念。
四只猫各有领地:墨点常驻书房窗台;纯白的“雪团”喜欢窝在井沿,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发呆;橘猫“元宝”最是惫懒,终日躺在菜畦边打呼噜;唯有那只玄猫“夜巡”,神出鬼没,常蹲在结界最薄弱的西北角,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虚空,仿佛能看见槿看不见的东西。
两只狗。它们不像寻常犬类那般吠叫,总是安静地伏在院门两侧,耳朵微微颤动,监听结界外的动静。若有邪祟靠近,它们不会狂吠,只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那声音能直接震慑灵体。
后院暖棚里,这个季节正结着番茄、黄瓜、茄子和秋葵。槿天生茹素,不是出于戒律,而是味蕾对肉食本能地排斥。她记得自己三岁时第一次尝到肉汤,吐了整整一夜。母亲请来郎中,郎中号脉后神色古怪:“令嫒经脉澄澈,不似常人,恐是前世修行人的根骨。”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幽冥使者体质的最初显现。
打理完菜园,已近巳时。槿回到书房,开始她“人间身份”的工作——她得完成三幅扇面画,镇上文玩店的周掌柜半月前便订下了。
铺开熟宣,调好矿物颜料,槿却迟迟没有落笔。她的目光越过窗棂,看向院子上方那片被结界柔化的天空。普通人看这里,只觉得这座小院格外清净,植物长得特别精神,猫狗特别通人性。他们看不见的是——
结界之外三尺,空气中漂浮着稀薄的、只有灵视能见的微光粒子。那是从全村、乃至方圆百里飘散而来的记忆残片:孩童丢失玩具的短暂懊恼,老人对久未归家子女的牵挂,夫妻争吵后未说出口的道歉,甚至是对门前那棵开花的树的偶然一瞥……这些细微的情感波动,在产生的瞬间会剥离出比尘埃更细小的“记忆微尘”,大部分自然消散,少部分因执念而具象化。
而更远处,在普通人视野的“盲区”里,偶尔会掠过一些形态各异的影子:佝偻着背反复数钱的老者虚影(对贫困的恐惧),在路口徘徊不去的少女(未赴的约会),甚至还有整段“行走的对话”——两个透明的人形一边比划一边争论着什么,那是某次激烈争吵在时空中的烙印。
这些,都是槿的“辖区”。作为梦魇使者,她的职责,是处理这些滞留在人间的、非生非死的“中间态存在”:记忆碎片、情感烙印、未完成的执念。
通常,她通过神识处理。闭目凝神,意识便能如蛛网般以结界为中心向外延伸,触及那些需要处理的灵体,将其引导至合适的地方——或是直接净化消散,或是暂时收纳于特制的画作中缓慢转化,或是助其完成未了心愿后自然往生。
但今日,她的神识网络传来一阵异常的波动。
波动来自东南方向,约五里外的老坟岗。那地方清末以来便是乱葬岗,建国后虽然平整过,但地脉中沉积的阴性能量依旧浓重,常会吸引一些特别的“存在”。
槿闭目凝神,将意识聚焦过去。
“看见”的景象让她蹙起眉头。
不是常见的游魂或记忆碎片,而是一辆……货车。
确切说,是解放牌CA10型卡车的虚影,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款式。车头的镀铬格栅已锈蚀斑驳,挡风玻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车漆剥落处露出底层的铁锈。它没有实体,却比寻常灵体凝实得多,轮廓边缘不断渗出暗红色的、类似铁锈的光尘。
更奇异的是它的状态:这辆货车正“卡”在现实与幽冥的夹缝中。前半截车头已探入现实维度(因此能被她的神识感知),后半截车厢却还陷在幽冥的暗影里。整辆车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倾斜着,像是从某个高处坠落,却在中途被冻结了。
驾驶室里有人。
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装、梳齐耳短发的女人虚影,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尽管是半透明的)。她的嘴唇快速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槿增强灵视,读懂了那句无声的呐喊:
小主,
“我得把它开回去……还差三十里……三十里……”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惊人的执念强度。寻常记忆碎片如风中烛火,这辆货车却像一块烧红的铁,散发着灼人的能量场。它周围的时空都微微扭曲,如同夏日沥青路面上的热浪。
“记忆聚合体。”槿在心中确认。
这是当大量相关记忆因强烈共性而聚集时,才会形成的异常存在。她三十年的使者生涯里,只处理过两次:一次化作燃烧的图书馆,一次化作摇晃的瓦房。每一次都耗费数月心力。
但眼前这个,感觉更加……沉重。不仅是因为货车的意象本身带有“负重”的隐喻,更因为那句“三十里”里蕴含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焦灼。
槿尝试用常规方法解触。她分出一缕神识,化作柔和的金色丝线,轻轻探向货车。丝线触到车身的瞬间——
“嗡——!”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冲击灵魂的尖锐震荡。货车猛地“震颤”起来,驾驶室的女人突然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盯”向槿神识的方向:
“你不行……你不会开……让它来……让专业的来!”
话音未落,货车尾部的排气管(尽管是虚影)竟喷出一股浓黑的、由怨念压缩成的浊气,反向沿着金色丝线朝槿的神识扑来!
槿立刻切断连接。饶是如此,那缕被污染的神识传回的刺痛感,仍让她在书房中睁开眼时,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拒绝被救渡……”槿低声自语,这是最棘手的状况。执念本身产生了防御机制,认定“外人无法理解”,从而排斥一切外来干预。
她走到院中古井旁,掬一捧凉水拍在脸上。井水是她用符咒加持过的“静心水”,能安定神魂。冷静下来后,她开始分析:
第一,这辆货车必须处理。如此强度的聚合体若不疏导,会持续吸收周围的游离记忆,可能成长为撕裂局部现实的“记忆兽”。
第二,常规方法无效。强行收纳只会遭到剧烈反噬,还可能伤及聚合体核心的那个女人——她的执念已经与她“驾驶货车”这个行为本身融为一体。
第三,突破口或许在“让专业的来”这句话。这不是单纯的拒绝,而是在指明方向:这个执念认定,只有某种“专业”的方法才能解决问题。
槿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阳气最盛,不适合处理这等阴性能量聚合的事物。她决定等到子时,阴气极盛而阳气初生之交,那时阴阳平衡,或许能捕捉到更多信息。
子时将至,槿做了三件事。
一是在院中四方点燃安魂香。香是她用柏子、檀木、白芷加符灰秘制,烟气呈淡青色,能稳固自身神魂,隔绝外界杂念干扰。
二是将“夜巡”抱到膝上。玄猫通灵,它的存在能增强她对幽冥侧事物的感知灵敏度。
三是取出那面家传的“水月镜”。镜子青铜所铸,背面刻着二十八星宿,镜面常年蒙着一层水汽。这不是用来照容貌的,而是用来“照见”事物本质的法器。
时辰到,槿闭目凝神,这一次不是分出神识,而是将全部意识缓缓沉入一种“观想”状态——她要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旁观”那个记忆聚合体的内部结构。
水月镜的镜面上,雾气开始流转,逐渐显现出模糊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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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入的瞬间,槿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土路上。
路很窄,仅容一车通过。两侧是连绵的土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叶子都蒙着一层灰。天空是暗黄色的,像老照片褪色后的底片,没有太阳,但有一种均匀的、沉闷的光从四面八方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