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在慢慢转动,像煮得浓稠的粥。风从地下吹上来,带着铁锈和烧焦骨头的味道,闻着让人喉咙发紧。牧燃靠着石碑坐着,左手压住胸口。他体内的灰核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他的右臂没了,只剩下白骨,断口处不断飘出细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很快就被灰雾吞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残肢,没有痛。疼痛早就没了,那是第三次使用灰核时就耗尽的感觉。现在只有空,一种从身体深处蔓延出来的虚无。他知道,这不是受伤,是身体正在一点点消失。每一次用力量,血肉、骨头、记忆都会跟着化成灰,最后连名字都留不下。
但他不能倒下。
白襄站在他前面一点,刀插进灰地里,手一直没松开。她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脊背流下来,在腰后积了一小滩。血滴到地上发出“嗤”的声音,地面冒起黑烟。那不是普通的血,是混了星髓的命脉之血,落地就能烧穿灰土。她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五步远的那个灰袍人。
那人站着不动,脸清楚,呼吸平稳,衣服上一点灰都没有。他和刚才死掉的旅人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身形,一样的站姿,连声音都一样。他说完“你们不该来”之后就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好像在等什么。
等他们撑不住。
等他们自己动手。
等这片地把他们吃干净。
牧燃喘了口气,嘴里全是灰味,咽下去像吞沙子。他试着动了动左腿,膝盖以下有点麻,像冻僵了。但他知道,这不是冷,是灰开始往骨头里渗了。每次用力量,身体就少一块。现在右臂已经没了,左臂也在流血,再这样下去,恐怕站都站不稳。
可他不能倒。
他抬头看白襄。她肩膀绷得很紧,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虎口裂开的地方还在流血。她也快到极限了。但她没喊疼,没后退,连呼吸都没乱。她就像一把插在风里的刀,哪怕刀口卷了,也不会弯。
那人还是不动。
白襄忽然低声说:“它来了。”
牧燃没问是谁。
他知道,那个怪物。它没出现,但灰雾转得不一样了,一会快一会慢,像心跳。地面也开始震动,从石碑往外一圈圈传开。裂缝里冒出的寒气越来越重,贴着脚往上爬,像有冰凉的手在摸他们的腿。
“它在找机会。”白襄小声说,声音差点被风吹走。
“那就别给。”牧燃咬牙,左手按在胸口的灰核上,掌心发烫。
他不能再躲了。光挨打只会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变成灰。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闭上眼,把意识沉进身体。灰核还在跳,虽然弱,但没停。他感觉到那根线——从心口连到石碑顶端光点的那条看不见的线,正轻轻拉着。上次强行共鸣,整条手臂几乎化光,但他看到了希望。那一瞬间光炸开,大片灰雾蒸发,怪物也被逼出来了。
只要还能引动这股力量,哪怕只有三秒,他也愿意拼。
问题是,怎么撑过这三秒。
他睁开眼,看着脚下的灰地。这里的灰不一样,不是普通尘土,是很多亡魂和烬灰混在一起的地脉余烬。它能吸星辉,压外力,但它本身……也许可以被控制。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之前引爆灰核时,飞出去的灰没有立刻散掉,而是短暂留在地上,形成一个灰圈。那圈只存在几息,就被外面的灰雾吞了。但如果他能让这个圈留下来呢?如果不往外炸,而是往内收,把灰锁在脚下,能不能做成一道屏障?
他不知道行不行。
但他知道,不做就是死。
“白襄。”他轻声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待会我可能动不了。”他说,“你得替我看四周。”
她侧头看他一眼,眼神很冷:“你要干什么?”
“试试把这块地变成我们的。”他说,“我要是撑不住,你就砍我一刀,让我清醒。”
她盯了他两秒,点头:“行。但别太久。”
他没笑,把手重新按回胸口。
灰核开始发热。
他不再去碰石碑上的光点,而是反过来做——把体内剩下的灰慢慢推出去,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渗进地面。第一股灰刚出来,就被灰雾吸走,像水滴进沙地。第二股多撑了一会,在地上留下痕迹,然后也没了。
第三次,他咬牙,硬把灰压进地下三寸。
这次,灰没马上消失。
一圈淡淡的灰纹从他脚下扩散,不到五步就停了,边缘模糊,随时会断。但它确实存在。
白襄眼角扫到那圈灰,瞳孔一缩:“你弄的?”
“想让它变大。”他说,声音已经开始抖。
“外面的雾在压它。”她盯着那圈,“再推,你会被反伤。”
“我知道。”他额头冒汗,“你帮我拖住怪物。”
话刚说完,灰雾猛地收缩,像吸足了气要爆发。白襄全身绷紧,刀尖微抬,眼睛扫视四周。她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又来了——耳朵嗡嗡响,心跳变大,一下下撞脑袋。
小主,
然后,它动了。
不是那个人动,是雾后面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