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得走。”她说。
“走不了。”他摇头,“我这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再用灰,可能当场就散了。”
“那就等人来救你?”
“不会有人来。”
“我不是人?”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想笑,脸却不听使唤。“你是,可你也快倒了。”
她确实快倒了。左腿伤口血流变慢,不是好转,是血快没了。脸色青灰,嘴唇干裂,额上的伤虽然结痂,边缘却泛白——那是灰毒渗入的迹象。毒素正沿着血管进神经,如果没有办法,最多三个时辰,她就会神志不清。
但她还是站着。
“我不信命。”她说,“也不信什么‘终将归渊’。我要是信这个,三年前就在冰窟里死了。”
牧燃没接话。他知道她的过去——北境哨所被困七天,六个守夜人全冻死,只有她活下来。那时她靠咬舌头保持清醒,喝自己的血维持体温。这样的人没死,现在也不会轻易倒下。
风又吹进来。
这次更清楚。灰腥味淡了些,但铁锈般的灼感还在,像有人在远处烧什么东西。牧燃忽然想起一件事——妹妹被带走那天,天上裂开一道缝,落下一道光。光照在地上,烧出焦痕,那气味,就跟现在闻到的一样。他还记得那孩子的眼神,小小的身体缩在光里,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好像在回应某种召唤。
他闭上眼。
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离开。这座城堡不能久留,敌人随时可能回来。下次来的,恐怕不只是这些受控怪物,也许会有“净火使”出现,拿着焚心灯,专门清理叛徒。
“你还能走几步?”他问。
“十步。”
“够了。先到门口,看看外面情况。”
“你呢?”
“我爬。”
他说完,用手撑地,试着挪动。下半身还能用力,灰没到腰,还能动。他一点一点往前蹭,靠着墙,避开地上的碎石和血。白襄拔起刀,单腿跳着跟在他后面,保持半步距离,防他突然倒下。
五步之后,他们到了出口。
门槛外地上,还有怪物退走的脚印。不乱,很整齐,五步一停,像军队行进。牧燃蹲在门边,伸手摸地。泥土冰凉,掌心贴上去时,感觉到一丝震动——很轻,但确实存在,像地下有东西在走。不是脚步,更像是巨大机器运转,或沉睡巨兽的心跳。
“它们往东去了。”白襄说,“那边是断崖,再过去就是焚风谷。”
“焚风谷不该有活物。”牧燃低声说,“但如果有人在那里建了据点……说明他们已经掌握控制灰的方法,甚至可能……在培养新的‘容器’。”
话没说完,他忽然抬手让她停下。
远处传来一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兽叫,是一种低沉的敲击,一下,又一下,像钟摆,又像心跳。声音不大,但在这么安静的地方格外清楚。
白襄也听见了。她眯眼侧耳,分辨节奏。她出身守夜人,听过太多奇怪声音。这声音……绝对不是自然产生的。间隔非常规律,每次震动都和大地同步,像在传递某种信息。
“有人在发信号。”她说。
“不是求救。”牧燃摇头,“是召唤。”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白襄开口:“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来吗?”
“为了灰烬核心。”他说,“它能遮蔽神识探测,给我们救牧澄的时间。”
“可你现在抱着它,反而成了目标。”
小主,
“我知道。”
“那你还要带它走?”
他低头看怀里的布包。那东西还在跳,温热,像埋在灰里的种子。他明白它有多重要,也知道多危险。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没有它,他们连靠近“渊塔”的资格都没有。
“带。”他说,“除非我死了。”
白襄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劝不动。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他在乎的只有一个结果——把妹妹带回来。哪怕代价是毁掉世界,他也愿意。
她转身,面向西边。“那我们就往西走。绕开焚风谷,走荒脊岭。那里没路,但也没人。”
“荒脊岭要翻三座山。”
“你不想死在路上,就得动起来。”
她说完,迈出一步,在门槛外站定。风吹起她破烂的衣服,露出背后的旧伤疤——那是边境之战留下的刀伤,深可见骨。那道伤曾让她躺了两个月,医生说她这辈子别想跑了。但她不仅跑了,还跑过了所有看不起她的人。
牧燃爬到门口,抬头看她的背影。
“你为什么一直帮我?”他问。
她没有回头。“你说过一句话——‘拾灰者不是废物’。那时所有人都笑话你,说我白襄瞎了眼才跟你这种人做朋友。可你敢这么说,就不是孬种。”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扯出一道血痕。
然后他撑地起身,一手按胸,一手扶墙,终于站了起来。双腿发软,膝盖打颤,但他没倒。灰丝已爬上耳朵,耳垂一片片掉落,可他还站着。他知道,只要脑子清楚,他就还能走。
“走吧。”他说。
白襄点点头,迈步向前。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向东飘去。那股铁锈味渐渐淡了,但没有消失。
它只是在等下一个时刻。
下一个,点燃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