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雨停了,天还是黑的。云很厚,压得很低,整个大地都被灰色笼罩。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灰尘的味道,吹在脸上有点疼。地上全是灰土,看不到尽头。
牧燃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他右肩有伤,布条上沾满了血和灰,已经变硬了。走路的时候,骨头会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没管伤口,只是左手按着胸口——那里有一块碎片,冰凉,却一直在微微震动。
白襄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她的左腿受伤了,是三天前被打的。腰上有骨刺扎着,走路只能拖着腿。她一只手扶着断掉的肋骨,手指用力到发白。呼吸变得沉重,每次吸气都像被刀割一样疼。但她没有停下,也没喊痛。
两人一路沉默,只有踩在灰土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前面出现了一座建筑。它孤零零地立在中间,不像房子也不像塔,通体黑色,表面泛着冷光,又好像在轻轻动。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道裂缝,正对着他们。
牧燃盯着那地方,胸口的碎片跳得更快了。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当碎片开始动,不是你去找真相,而是真相在等你。”
他们继续走。两百步后,地面变了。灰土变软,踩下去会陷进去一点,拔脚时带起细灰。空气也闷了,耳朵胀胀的,呼吸变得困难。
牧燃停下,抬手让白襄别再往前。
“不对劲。”他说,声音沙哑。
白襄蹲下,手掌贴地。指尖一抖,一丝灰流渗进地下。她瞳孔猛地一缩。
“地脉断了。”她说,“不是自然停的,是被人切断的。”
牧燃也蹲下,手伸进灰土里。下面空空的,什么动静都没有。拾灰者靠灰活着,就像鱼离不开水。地脉就是命根子。现在这里,就像干涸的河床,连骨头都会烂掉。
“有人来过。”他说,“不是赶人,是清场。”
“或者……”白襄抬头看他,“要开始新的东西。”
两人站起来,继续向前。走了不到五十步,眼前突然裂开一道大口子。深不见底,宽得望不到边。灰烬从里面翻出来,像煮沸的粥,升腾成浓雾。雾碰到石头,石头就化成粉;碰到地面,地面就塌陷。
“这就是深渊?”白襄问,语气平静,没有害怕。
“应该是。”牧燃看着那片灰海,“我们得过去。”
“不能飞吗?”白襄看了看四周,“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那就走过去。”
牧燃走到边缘。脚下是空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在动。他扔下一小块布。布刚碰到灰面,就被卷进去,消失了。
白襄走到他身边,喘了口气:“灰浪有节奏。你看那边——”她指了指左边,“灰面会上升,然后下降,大概每三十息一次。等它最低,我们冲过去,只有七息时间。”
牧燃点头:“你数。”
白襄闭眼,听着灰流的声音,嘴唇微动。牧燃站在旁边,左手还按着胸口。碎片跳得更快了,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他知道,每一次用灰,身体就会受损——血肉、骨头、记忆,都会一点点消失。但他没有选择。
“十……九……八……”白襄低声数着,“等它降到最低,我们只有七息。”
牧燃活动手腕,灰流在体内流动,慢慢流向四肢。皮肤下有些撕裂感,那是灰在修复身体,也在提前消耗生命。
“七……六……五……”声音更轻了,“准备。”
牧燃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右脚在前,左脚在后,身子像弓一样绷紧。
“四……三……二……”
突然,灰海剧烈翻滚,热浪扑来。白襄睁眼:“来了!”
话音落下,灰面迅速下降,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直通对面。牧燃立刻冲出去。
他跑得很快,脚下灰流爆燃,推着他前进。每一步都激起一圈灰浪,像踩在滚水上。白襄紧跟其后,腿伤让她动作慢,但她咬牙撑住,稳稳跟着。
刚踏上通道,身后轰的一声,灰浪重新涌起,像巨嘴合上,差点咬中白襄脚后跟。
路不稳,必须一直走。牧燃回头看了眼,白襄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但没掉队。他放慢一点,等她靠近。
“还能撑?”他问。
“你说呢?”她咬牙,嘴角扬起冷笑,“你要倒,我才真撑不住。”
这话他听过。三年前在北境,她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她才十六岁,断了腿,还替他挡住追兵。但现在不是想过去的时候。前面灰雾太浓,看不清路。他只能靠胸口碎片的感觉往前走。
跑了不到一百步,白襄突然拉住他胳膊:“小心!”
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爪子从灰雾中伸出,直抓牧燃脑袋。爪子由灰组成,坚硬,指甲像钩子,带着热风撕裂空气。
牧燃反应快,转身避开要害。但爪子擦过右肩,布条撕裂,皮肉翻开,血还没流就被烤干,留下焦黑的伤痕。
他拍地借力,反推三丈远。空中翻身落地,脚下一蹬,灰流再次爆发,战甲瞬间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