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衣袂一振,转身离去。
风掠过庭院,吹起枯叶与灰尘。
曹仁仍一动不动,只紧紧抱着那哭闹的婴儿,声音沙哑却温柔地哄着:
“别哭……别哭……爹在这。”
血从他嘴角缓缓滑下,落在襁褓上,染成一点深红。
他仍不抬头,仍不作声。
可嘴角,却挂着微笑。
这时,“砰——”一声脆亮的响动,像是把院中本就稀薄的寂静劈为两半。
瓷器破裂的清脆碎响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回荡得很远很远。
就在刚刚,瑛瑛正端着茶盘从厢房里出来,她听见孩子的哭声,便匆匆向声音处赶去,脚步轻而急。
她,还不知道此时曹仁已经归来,甚至,她以为……曹仁已经战死沙场。
她只知道,今日丞相来府中,只说了句想要看看孩子,言语短促,神色淡然,仿佛不过礼数一回。
于是,瑛瑛把孩子抱出来后就立马去给丞相沏茶,手指麻利,动作温柔而熟练,生怕怠慢了这等要事。
可当她听见孩子的哭声,心中一惊,怕那哭声扰了丞相,便立马亲自端着茶水过来,步子又急又稳,脸上带着几分慌乱却仍不失端庄。
只是,当她踮步越过石阶,走到庭中时,却见院中景象与她想象全然不同:
丞相早已离去,院里并无他影;
院中,只有跪在地上,嘴角带血,怀中抱着孩子的曹仁。
瑛瑛怔住,站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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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端着的两只茶杯连同里面上好的茶水此时已洒落在地,碎瓷与滚烫的茶水在青石上散成两道暗湿的痕迹,在冷风中蒸腾。
她看着他——
那人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一别一年,刀兵与风霜早已在他脸上刻下新模样;
熟悉,则因那轮廓,那眼神,仍与记忆中的他重合。
如今的瑛瑛早已没有了少女时的灵动,岁月与愁思把她的眸子磨得沉静起来:
她挽着发,发髻端正却不再稚嫩,鬓边偶有细细的青丝被风吹乱;她的脸上满是母性的光辉,那光不是娇柔,而是柔中带刚,像一盏长明的灯,温而不灼。
而曹仁也早已不是那个整日驰骋疆场前的少年武将:
此刻他头发微微凌乱,鬓角被风吹得蓬起,脸上也有了胡茬,唇边与下颌泛起未及抹去的血色,皮肤历经风霜显得更为粗粝;
然而,不变的,是他身上那件往日瑛瑛亲手绣的披风——白梅在袖口若隐若现,布面洗得甚为干净,一尘不染,静静地覆在他身上,未曾改变。
曹仁望着她。
那一刻,时光仿佛静止。
风停了,连枝头最后一片残叶都不再飘落。
庭院空旷,阳光从灰白的云缝中穿透下来,斜斜洒在他身上,也落在她的脸上。
他看着她——那个他思念了一整年的女子。
此时她的眼神里有惊、有痛、有无法置信的怔然。
曹仁的喉头一阵发紧,胸口像被重锤敲了一下,所有在战场上都未曾落下的泪,在此刻终于溃堤。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身体在颤抖,这是一种久别重逢后的脆弱,一种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刻终于触到温暖的解脱。
可他仍然跪着,双膝嵌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他的双臂,却始终紧紧护着那婴儿。
那小小的生命,是他身为父亲的唯一骄傲,也是他余生唯一的勇气。
终于,他抬起头,喉咙干涩如砂,声音破碎,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两个字:
“夫人——”
那声音嘶哑,却像是从灵魂深处燃起的火,把这冷彻骨的秋天瞬间点燃。
瑛瑛怔了一下,泪光立刻模糊了眼。
那一声“夫人”,她等了太久,太久。
这一年,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听见风声时,曾无数次以为是他的马蹄声;她梦见他归来,梦里他披甲、她煮茶,醒来时却只剩一室的寂静与冷灯。
她几乎已经认命,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听到曹仁叫这两个字。
而此刻,当那熟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她的心防顷刻崩塌。
她没有犹豫,几乎是扑了上去,跪在他面前,双手环上了曹仁的脖子。
那一抱,带着积压了一年的思念与委屈,也带着终于等到的解脱与温柔。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落在他破旧的战袍上。
曹仁浑身僵硬了一瞬。
那一刻,他几乎能听见她的心跳,与自己乱而急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怀里的婴儿似乎也被这气息感染,哭声渐渐止住,只剩轻轻的哼吟。
晨光柔和地洒在他们三人身上,光线穿过廊下的格窗,映出一圈一圈温暖的光晕。
一家三口,就这样紧紧依偎着——跪在青石上,不言,不动,唯有呼吸与泪声在彼此之间流转。
瑛瑛轻轻抽泣着,哽咽着说道:
“回来了就好,夫君……没事了,回来了就好。”
“看看……看看我们的孩子,他和你很像……”
曹仁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点头。
晨光照亮了他们交缠的影子,细长、温柔。
风轻轻掠过,吹起瑛瑛的发丝,也吹动了曹仁披风的衣角。
那一声“夫人”,终于在秋日的清冷空气里回荡开来——
迟了一年,却深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