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是被窗外雪峰的晨光唤醒的。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将贡巴峰顶的积雪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红色,仿佛燃烧的火焰,与下方依旧沉在暗蓝色阴影中的山体形成鲜明对比,壮丽得令人屏息……
昨夜的一切——篝火的温暖,人群的喧嚣,那些涌动、在平静表面下的微妙暗流——仿佛都被这清冷,而崭新的晨光涤荡一空。
身侧的位置是空的,但枕头有陷下去的痕迹,空气里残留着古昭野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店沐浴露的暖香。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他已经起床了。
我拥着被子坐起来,身体还有些酸软,但精神却出奇的好。心底那层盘桓已久的、沉甸甸的阴翳,似乎在昨夜坦诚相对、肆意哭泣又紧紧相拥之后,被凿开了一道缝隙,新鲜的、带着希望的光,正努力地透进来。
浴室门轻轻打开,古昭野走了出来。他已经穿戴整齐,简单的深色高领毛衣和长裤,衬得肩宽腿长。头发半干,带着湿气,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柔和了他平时过于冷硬的轮廓。他看到我醒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探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疼或者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沉沙哑,语气却是温和的,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我摇摇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一个真正轻松、没有负担的笑容:“没有,睡得挺好。”目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想起昨夜自己借酒撒疯的“壮举”,脸颊还是忍不住有些发烫,移开视线,小声问,“你起这么早?”
“嗯,习惯了。”他收回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也在确认我的状态。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又拉开一些,让更多金色的阳光涌进来,照亮整个房间,“今天天气很好。昨晚下半夜飘了点小雪,不大,正好给雪山添了新妆。想出去走走吗?酒店后面有条徒步道,可以走到冰湖上游,那里有片小冰瀑,景色不错,人也少。”
他的提议带着一种日常的、计划未来的意味,不再小心翼翼,而是理所当然地将我纳入他的安排。这种感觉很好。
“好。”我点头,掀开被子下床,“我先洗漱。”
等我收拾妥当,换上保暖的衣物走出卧室,古昭野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背包,里面放着保温杯、巧克力和一些小零食,还有我的围巾和手套。餐厅里,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客人在用餐,我们安静地吃完早餐,便从酒店后门离开,踏上了那条被薄雪覆盖的徒步小径。
空气清冽得像是刚从冰泉里捞出来,深吸一口,带着松针和冰雪的纯净气息,凉意直抵肺腑。昨夜那点微不足道的小雪,果然只是给树木和地面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糖霜,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小径蜿蜒向上,穿过一片寂静的针叶林。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我们踩在松软雪地上的“咯吱”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冰裂的细微声响。
古昭野走在我外侧,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揣进他温暖的大衣口袋里。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享受这份独属于雪山清晨的、宏大而静谧的美好。他的手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我的手指,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大约走了半小时,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冰湖出现在眼前,湖水已经封冻,冰面澄澈,倒映着蓝天和四周覆雪的群山。而在冰湖尽头的崖壁上,悬挂着一道不大的冰瀑,水流在极寒中凝固,形成层层叠叠、晶莹剔透的冰挂和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是悬挂在山崖上的水晶帘幕。
“就是这里。”古昭野停下脚步,指了指冰瀑。
确实很美,而且除了我们,再无旁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和这片无声的冰雪世界。我们走到冰湖边,找了个平坦的石头坐下。他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姜茶递给我。
捧着温热的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看着眼前美得不真实的景色,一种久违的、平静的幸福感,悄悄在心底蔓延。
“昨天……”我捧着杯子,看着冰瀑折射的细碎光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很丢人?”
古昭野侧过头看我,阳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丢人?”他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为什么这么说?”
“又哭又闹,还……”我咬了咬下唇,没好意思说下去。
“还强吻我?”他接过话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揶揄。
我的脸腾地红了,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包容的愉悦。
“月桐,”他伸手,将我脸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温暖,“对我来说,那样的你,很真实。”